“被世界看见”之后,姜公略谈 VITURE 的“反向全球化”

来源 | 《财经》新媒体 作者 | 《财经》新媒体撰稿人 刘芬 编辑 | 蒋诗舟  

2026年11月16日 15:53  

本文6907字,约10分钟

智能眼镜正被塞进拍照、翻译、导航、支付和智能体,但行业越热,问题越基础:用户为什么要在手机之外,多戴一副眼镜?

在近日与《财经》新媒体的一次对话中,VITURE 创始人兼CEO姜公略给出了他的答案:“眼镜本身是种负担,要让人愿意戴上它,就必须给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在他看来,眼镜的对手不是另一副眼镜,而是人们已经在用的手机、手表、电脑。如果完成同一件事,眼镜不能比这些设备好上一倍,或者做到它们根本做不到的事,就很难体现自己的价值。

成立五年,VITURE 打的是两场仗。海外它已走到前列:Counterpoint Research 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Birdbath平面棱镜AR眼镜市场,其出货量同比增长281%、份额达34%,中国以外市场出货量居全球第一;2025年亚马逊Prime Day拿下15个欧美国家的AR眼镜品类冠军。今年5月旗舰产品VITURE Beast在国内上市,618 期间拿下京东XR眼镜单品SKU成交额冠军;11月11日京东XR设备热卖榜和超级必买榜上,多款VITURE产品进入前十。

上述表现对应一条与多数中国硬件公司相反的路线:研发和供应链放在中国,产品先卖到欧美,再带着海外建立的产品能力和品牌认知回到国内。姜公略把它概括为,从第一天起就做全球市场。

这五年也伴随着智能眼镜行业的一轮起伏。VR热度下降,AR眼镜持续增长,拍照AI眼镜和无显示音频眼镜先后成为风口,Meta、苹果、谷歌以及国内手机和互联网大厂都在加紧布局。Counterpoint Research统计,2026年一季度全球VR设备出货量同比下降17%,AR眼镜和无显示智能眼镜则分别增长136%和210%。

姜公略并不认为行业已经越过大众化拐点。他将其定义为早期阶段,当前最重要的不是追逐每一次技术热潮,而是掌握节奏。“明明第二年只能增长一倍,但非想增长10倍,最后可能增长不到两倍,还付出过多代价。”VITURE过去五年的业绩每年翻倍,公司希望保持增长,但不准备用不可持续的投入换一个更大的数字。

这种节奏感贯穿了VITURE的主要选择:在VR最热门时做轻量AR眼镜,先服务游戏玩家而不是直接奔向大众;在拍照眼镜流行时尝试无摄像头AI眼镜;在行业讨论自研芯片和操作系统时,先计算硬件规模和商业闭环,这些选择共同构成了VITURE过去五年的成长逻辑。

如今回到中国市场,姜公略谈的不只是入口、生态和终局,而是哪些功能该做,以及一家公司如何控制自己的节奏。

反向全球化:先在海外找到第一批用户

VITURE成立于2021年,一成立即获得真知资本的数百万美元投资,成为新锐品牌。今年2月,VITURE完成新一轮1亿美元融资,用于加速下一代产品研发、全球扩张及深化XR生态系统合作。

就创始背景看,VITURE由中国团队创立、在北京海淀设有总部,其产品接近90%销量来自欧美日韩等海外市场。创始人兼CEO姜公略在哈佛大学获得人机交互硕士学位,拥有数项国际设计大赛奖项,曾在微软亚洲研究院任职,有Google Glass相关工作经历。核心团队则兼具海外科技企业和国内供应链背景。

创业之初,团队面对的不只是做什么产品,还有先服务哪个市场。最后形成的分工是,研发和供应链主要放在中国,欧美成为产品最早切入的市场。姜公略透露,原因并不复杂:当时欧美拥有更成熟的游戏、众筹和科技消费社区,早期用户愿意为新品类付费,也更习惯直接反馈问题。对于一家没有国内大众品牌基础的创业公司,先找到一群需求明确的人,比一开始做广覆盖更可行。

2022年,VITURE One在Kickstarter众筹超过300万美元,完成第一次集中亮相,创造了AR产品的众筹纪录,打破了由Oculus保持多年的240万美元的纪录。

回过头看,那算一个起点。从早期产品开始,VITURE便围绕游戏玩家打造体验,率先采用“眼镜+颈环”的分体式设计,让眼镜能够连接手机、电脑,并通过颈环串流PS、Xbox和PC游戏;同时推出可原生适配Switch的配件,以及支持两人共同游戏的功能。对当时的XR眼镜来说,这些设计不只是硬件参数,而是在回答玩家到底怎样把产品用起来。

这也构成了姜公略所说的“品类创造者”路径。他认为,VITURE并不是在已有市场里做一个更便宜的跟随者。

第一批用户也被保留了下来。姜公略回忆,在进入众筹前,公司已经完成融资。VITURE并不是把众筹当作融资工具,而是把它看作一次社区建设。一些早期支持者后来成为VITURE的客服和品牌大使;有用户在社区里说,四年前与自己沟通的客服,今天仍然是同一个人,因此觉得这家公司可靠。

对新品类来说,售后并不是销售的终点。设备怎样连接、不同主机如何适配、眩晕和显示问题怎样解决,都会影响用户是否愿意推荐下一单。当VITURE回国时,这套用户运营方法与海外品牌积累一起被带了回来。部分国内消费者在关注智能眼镜时已经知道VITURE的海外表现,这降低了一个新品牌的解释成本。

面对产品在国内销售榜单的进步,姜公略认为是售前、售后、产品体验和用户沟通的共同推力,“没有太多单一原因,更多的是把所有东西都做好”。

不过他也坦言,海内外产品发售的节奏并不相同。偏新的品类,VITURE更愿意先在海外试水,等产品和服务相对成熟再进入中国;相对成熟的Pro 2,则在中国率先或同步发售,并将价格定在1999元。前者是在控制新品的不确定性,后者是在用成熟产品扩大国内受众。

这条路径的核心不是“出海”或“回国”本身,而是不同阶段利用不同市场的资源。海外社区帮助定义产品和建立品牌,中国供应链支撑迭代和量产,国内市场再承接规模增长。

功能先解决“必须有”,再考虑“可以有”

事实上,随着大模型与Agent快速演进,智能眼镜等智能穿戴设备会不会接替手机变成下一代个人数字入口被热议。其中核心是,能不能满足用户需求,优先侧重什么场景与功能。

姜公略把需求分为good to have(有了更好)和must have(必须有)。VITURE优先做后者。这套标准决定了它先做什么,也决定了它不做什么。

游戏玩家是一个典型例子。在家里,玩家可以使用电视或显示器;到了差旅途中,掌机和手机能玩,却很难提供大屏和沉浸感。智能眼镜把一块虚拟屏幕随身带走,解决的是现有设备没有满足的部分。移动办公也类似,在飞机、高铁和酒店里,笔记本的显示面积有限,眼镜可以在眼前扩展多个虚拟屏幕。

在VITURE内部,游戏、办公、观影的优先级并不相同。姜公略给出的排序是游戏第一、办公第二、观影第三,依据仍是哪个场景更接近must have。对于创业公司,这个排序也决定了研发、配件适配和市场资源先投向哪里。

相反,眼镜支付虽然技术上可以实现,却很难通过这套筛选。“大家并不觉得用手机支付有什么大的痛点,我用眼镜解决它又能怎么样?”姜公略说。他把这类功能归为good to have:用户可能因新鲜尝试一次,但没有充分理由改变原有习惯。

在姜公略看来,如果完成同一件事时眼镜只比手机好一点,用户没有必要多戴一个设备;它必须明显更好,或者能完成其他设备完成不了的工作。

这种产品观也解释了VITURE的形态选择。它没有急于把计算、通信、电池和显示全部塞进镜架,而是让眼镜主要负责显示,通过颈环、扩展坞等外置设备连接手机、电脑和游戏主机。分体式设计会增加配件,却能减轻镜架重量,并复用用户已有设备的算力和内容。

这并非行业设想的终极形态,却更符合当前技术条件。姜公略认为,用户永远需要更轻、更便携、适配更多设备、价格更亲民的产品。

不过,轻量化不是单一零部件的突破。材料、结构、光学、声学和人体工程学等都会改变最后的佩戴感受。经共同调整,VITURE Pro 2将重量控制在63克,无显示AI眼镜则进一步降到约30克。

“全天候佩戴要比具备什么功能更重要。”姜公略说。只有用户愿意一直戴着,眼镜才可能成为智能体随时可调用的界面。反过来,一副只在演示时令人惊艳、日常却不愿佩戴的眼镜,功能再多也很难成为入口。

值得注意的是,做出一个63克的Demo与量产一款63克的产品不是一回事。“做Demo像是单枪匹马比武,真正到3C电子消费量产的阶段,面对的是千军万马。”姜公略直言,量产需要良率、一致性、成本和长期供应共同成立,任何一项失守,实验室里的指标都无法变成消费者拿到的产品。

因此,VITURE早期与富士康等成熟工厂合作,同时自研部分光学、声学和空间算法标定设备。对一家品牌公司来说,这类投入不如新品发布显眼,却是把产品定义转化为稳定交付的中间环节。

眼镜先做载体,生态随后生长

AR/XR显示眼镜之外,VITURE公司又孵化了全天候佩戴的AI眼镜,定位“互联生活方式”智能穿戴设备,兼顾时尚属性与隐私保护。

对比来看,VITURE公司计划今年四季度推出的AI眼镜,没有摄像头和显示屏,重量约30克,通过音频、麦克风和AI记录、整理用户的语言信息。它代表着姜公略对智能眼镜的第二个非共识判断:不围绕拍照,而围绕智能体做产品。

过去几年,拍照、翻译、提词和导航是AI眼镜最常见的功能。姜公略认为,其中不少功能手机也能完成,甚至做得更好。VITURE AI眼镜首先瞄准的是知识工作者:会议多、信息密集,需要记录、整理和追溯大量语言内容,也更愿意为节省时间付费。

在他看来,只有当眼镜可以全天候佩戴,AI才能持续获得个人上下文,进而在适当的时候提供摘要、提醒和信息关联。因此,他把“能不能每天戴”放在功能数量之前。

不做摄像头也包含对Ray-Ban Meta成功原因的判断。姜公略认为,Meta卖出的首先是一副Ray-Ban墨镜,然后才是一副带摄像头和AI能力的眼镜。Ray-Ban已有的品牌、时尚设计和渠道,是其他硬件厂商难以复制的条件。只复制摄像头,并不意味着能复制它的销量。

VITURE AI眼镜试图用AI记忆建立另一种购买理由,去掉摄像头减少了最显眼的争议;并用骨传导麦克风处理隐私问题:日常模式主要识别和记录佩戴者本人的声音;录制会议需要手动拨动物理开关,并亮起提示灯。

姜公略为这款产品提出的核心指标不是功能数,而是付费token消耗量。只有当用户持续调用需要付费的模型能力,才说明AI在反复创造价值。

相比AI功能,操作系统是一个更大的行业命题。谁掌握系统,谁就可能优先掌握交互规则、开发者和生态收益。但姜公略不认为智能眼镜已经到了操作系统决战的阶段。他的判断是,行业仍在硬件铺量期,先有足够多的设备和活跃用户,生态才有生长的基础。

他把操作系统分成两种路径:一种像安卓和Windows,能够安装在不同厂商的硬件上;另一种像苹果,与自有硬件相互推动。第三方系统要广泛推广,往往需要搜索、办公等不可缺少的应用作为支点;硬件厂商则可以先通过设备建立用户规模,再逐步形成平台。

“技术意义上的操作系统”和“真正意义上的操作系统”并不相同。在他看来,后者需要活跃用户、付费行为和开发者共同构成网络效应。没有足够的量,系统本身并不会自动长出生态。因此,VITURE当前仍将硬件增长和市占率放在重要位置。

自研芯片也要经过同样的经济测算。姜公略强调,自研与定制是两个概念:购买IP、自行流片,与基于现有SoC做封装和适配,投入和积累完全不同。他认为VITURE未来有必要做自研芯片,但必须先算清出货量、制程、每台摊薄成本,以及芯片能用于几代产品、形成几年领先。

在不少公司把自研当作技术壁垒的直接证明时,姜公略更关心它能否改善产品并算得过账。对资源有限的创业公司来说,这个顺序很实际:不是每一项核心技术都要立刻自己拥有,但影响产品体验的关键环节必须有能力定义和控制。

巨头压境,创业公司凭什么留下

智能眼镜的竞争者已经不只来自XR行业。Meta拥有社交生态和Ray-Ban品牌,苹果和谷歌掌握操作系统与终端生态,国内手机厂商、互联网大厂则拥有渠道、模型和用户规模。与它们相比,VITURE的资源和品牌覆盖仍较有限。

姜公略认为,行业已经开始收敛,新成立的公司少于退出的公司,竞争会更多发生在大厂与已经活下来的创业公司之间。创业公司无法在所有维度与巨头正面对抗,更可行的办法是先进入专业、垂直的场景,在巨头全面覆盖之前建立产品认知。

这并不意味着垂直市场与大众市场彼此割裂。英伟达最初服务游戏玩家,Facebook起步于校园,都是先解决特定人群的问题,再逐步扩大边界。VITURE从游戏玩家拓展到移动办公人群,又以AI眼镜瞄准知识工作者,遵循的是同一条路径。

技术当然重要,但姜公略不认为某一项技术能够成为创业公司的终极壁垒。技术会持续迭代,大厂也可以用更多资金和人力追赶。创业公司更现实的优势,是对某项技术和某个人群的理解足够准确,组织行动足够快,并且愿意围绕一个场景把细节做完整。

中国供应链则提供了另一种确定性。姜公略用“决定性作用”概括它。优势不只是成本,而是核心元器件、制造设备、工程人员、数字化能力和量产经验集中在同一产业体系内。新品需要调整时,上下游可以快速协同;产品进入放量阶段时,也能找到成熟的制造承接能力。

这也是VITURE把研发和供应链放在中国、把市场首先放在全球的原因。

姜公略引用投资方贝塔斯曼的一个说法:与其寻找“下一个中国”,不如关注具有全球化视野的中国团队。他们在中国成长,利用中国的人才和制造能力,同时从第一天开始理解海外用户、渠道和合规要求。

全球化还意味着对产品之外规则的适应。VITURE为各代产品设置隐私审查流程,并配置专门团队。姜公略认为,专业人才、敬畏法规和长期合规,是全球品牌必须承担的成本。对于持续感知环境的智能眼镜,这一点还会随着AI能力增强而更加重要。

VITURE目前的领先也有明确的市场边界。Counterpoint Research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在Birdbath平面棱镜 AR 眼镜市场,雷鸟以41%的份额领先,VITURE以34%位居其后。VITURE的“第一”对应中国以外市场,而不是所有技术路线和所有区域。不同机构对AR、XR、AI眼镜的统计口径也不完全相同。

这背后,更重要的是选择一个真实场景,围绕场景定义软硬件,利用海外社区获得早期用户,再通过中国供应链完成迭代和交付。只有这套机制可以重复,细分市场的领先才可能延续。

姜公略把公司护城河归结为“用户为本,守正出奇”。这句话听起来并不锋利,落实起来却包括一些慢工作:持续服务老用户、维护社区、让团队理解供应链、在热点出现时保持产品判断。它们很难像参数一样被直接比较,却决定了用户下一次是否还愿意选择这个品牌。

下一个五年:从硬件生意走向入口生意

据悉,VITURE目前的主要收入仍来自硬件。但姜公略认为,商业模式不会止于卖设备。如果眼镜未来成为每天长时间使用的产品,显示什么内容、分发什么服务,都可能产生新的收入。前提是先占据用户注意力和交互入口。

他把这理解为一条从硬件开始的路径:先形成出货和使用规模,再生长软件、内容与开发者生态。VONDER的AI订阅可以看作一次更早的尝试,它不等待完整操作系统形成,而是先检验用户是否愿意为持续调用的AI服务付费。

这也使下一个五年与上一个五年有了不同任务。过去五年,VITURE主要证明一家中国团队可以在海外做出智能眼镜品牌,并将产品带回中国;接下来,它需要证明细分场景可以扩大,硬件用户能够沉淀为长期用户,产品和服务也能跨地域复制。

姜公略对公司的设想并不限于“眼镜”这一形态。他认为,眼镜只是目前最接近终局的人机交互载体,未来也可能与戒指等其他可穿戴设备协同。VITURE更长期的目标是参与下一代人机交互设备、平台和体验的建设。

对于眼镜会不会取代手机,他的判断也发生了变化。过去他认为不会,因为手机为手而设计,手的操作很难被替代;AI智能体出现后,语音和自动执行可能减少手动操作,眼镜因此有了新的可能。但他没有给出取代手机的时间表,也没有把公司战略建立在这个预测必须成立的基础上。

现阶段仍有几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国内榜单的表现还需要转化为稳定份额;VONDER的订阅和AI记忆能力仍待交付验证。与此同时,大厂会继续压缩创业公司的窗口,技术路线也可能再次切换。

姜公略将过去五年的主题概括为“正在被世界看见”。

被看见之后,更难的是留下来。VITURE已经完成了从产品定义到海内外销售的第一次闭环,下一个五年要验证的是,这套方法能否持续变成规模、生态和用户习惯。对智能眼镜行业而言,这也许比争论哪一天取代手机更接近真实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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