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使熟练不再稀缺,中国的劳动与产业如何转型?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贾康 孙善群 编辑 | 朱弢  

2026年10月14日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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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使得熟练劳动不再稀缺,也把新的问题推到了面前:当成熟技术越来越容易获得,中国能否持续创造尚未成熟的技术,能否在新的产业形成时掌握主动?

人工智能(AI)正在逼近一类曾经让人安心的工作:它需要技术,需要训练,也需要长时间的耐心劳动,却主要依靠成熟知识和相对稳定的流程完成。比如,写常规代码、做基础测试、整理资料、制作商品图片、处理客户咨询,都属于这种工作。

说得直白一些,这些工作就是那些通常被人们称为“码农”干的“有技术含量的累活”:未经训练的人难以胜任,经过数年学习和实践的人却可以稳定交付;熟练因此形成门槛,也成为劳动者换取收入的资本。

中国恰好是这种熟练劳动优势最具代表性的产业大国之一。它的发展成就,很大程度上来自把成熟技术做精、做稳、做出规模:工程师解决问题,技术员改进工艺,熟练工保证质量,供应商和管理者把无数环节组织起来。

国家统计局的资料显示,2021年-2025 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的比重始终保持在 28% 以上。人社部公布的资料则显示,中国技能劳动者超过 2.2 亿人,其中高技能人才超过 7200 万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依靠学习、训练和产业实践,把庞大人口转化为生产能力的社会。

当越来越多可以数字化、可以拆解成步骤的熟练工作,开始进入人工智能的能力范围,其对中国社会的冲击,会深入触及既有的发展方式。

当熟练能力越来越容易获得,企业靠什么保持利润?劳动者靠什么维持收入?年轻人又该如何走上职业发展的台阶?这些问题都需要新的答案。随着技术成本下降、应用范围扩大,这种冲击将逐步加深。

对于拥有熟练劳动组织成巨大产业体系的中国,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尤其关系到就业、收入与向上流动的基础。担忧由此产生,转型也必须从这里出发。

熟练的价值,正在重新被定价

熟练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需要时间。一个人反复处理问题,逐渐掌握规则,知道常见错误发生在哪里,学会在限定时间内交出合格结果。企业为这种能力支付工资,客户为这种能力购买服务。劳动者积累经验,通常也能借此获得更好的就业机会。

人工智能正在压缩这段积累过程。过去,新人遇到问题,需要请教前辈、查阅资料、经历多次试错;如今,工具可以提供操作建议、生成初稿、指出遗漏,把一部分经验直接送到使用者面前。一项针对客服企业的实证研究发现,生成式 AI 带来的生产率改善,对新手和技能较低的员工更明显,工具也帮助员工学习并改善留任。对新人而言,这是能力获得的捷径;对熟练者而言,它意味着一部分多年积累的优势,正在变得更容易复制和取代。

这会改变企业组织劳动的方式。一个团队原本需要多人分别承担检索、起草、修改和检查工作,工具成熟后,部分环节可以合并,员工的工作重心随之转向判断、沟通与验收。企业仍然需要人,但对不同层次员工的需求会发生变化。最先承受压力的,往往是那些承担大量常规执行任务、又缺少独立决策权的岗位。

这些变化能否带来更好的就业,关键在于需求。如果完成相同业务所需的劳动时间大幅减少,企业必须获得足够多的新订单,或者创造足够多的新业务,才能继续吸收原有劳动。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和帕斯卡尔·雷斯特雷珀(Pascual Restrepo)关于自动化的研究,把这一过程概括为劳动替代与新任务创造之间的相互作用:技术提高生产率的同时,可以减少某些任务中的劳动需求;新的任务和经济活动,则可以重新扩大就业。

企业效率提高与劳动者处境改善之间,需要一座桥。这座桥由新增需求、职业转换和收入分配共同构成。如果这些环节跟不上,企业节省下来的劳动投入,就可能成为劳动者面临的招聘收缩、工作减少和收入压力。

冲击为何会一层层加深

人工智能对劳动的影响,不会停留在今天的能力水平。它正在沿着成本、任务范围和组织方式三个方向推进。

成本下降,首先扩大了使用它的企业范围。斯坦福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AI Index)记录,达到特定 GPT-3.5 基准表现水平的模型,其推理价格在2022年11月至2024年10月间,降至原来的不足 1/280。曾经需要慎重计算的AI工具开支,逐渐变成许多企业可以日常承担的费用。只要某项任务能够稳定地节省时间,采用它的动力就会增强,原有的人工报价也会受到重新审视。

任务范围扩大,则使影响从一个操作延伸到一段流程。早期AI工具帮助人写一句话、改一段程序,后续的智能体则开始尝试读取资料、操作软件、检查结果和推进任务。斯坦福2026年AI Index显示,智能体在OSWorld电脑操作测试上的表现明显改善。企业采用AI技术时,会考虑出错概率、人工检查成本和整体效率。随着越来越多常规AI环节达到可用水平,一个岗位的工作内容就可能被持续压缩,直到原有团队结构需要重新安排。

组织变化又会把这种影响延续下去。起初,企业会让原有员工使用AI工具,随后,可能在下一轮预算、招聘和外包安排中体现效率收益——离职后不再补人,减少初级岗位,把更多业务交给小团队,都是可能出现的调整。

Anthropic在2026年对美国劳动市场的早期研究中发现,在更容易受到 AI 影响的职业里,年轻人获得新工作的速度可能已经放慢。 技术冲击因此可以在没有集中裁员的情况下逐渐累积:现有员工仍然工作,后来者却发现门变窄了。

竞争还会迫使企业跟进。一家率先使用AI的企业可能获得较高利润,但当同行普遍采用AI后,客户便会要求更低价格、更快交付。原本属于先行者的效率收益,逐渐变成行业共同的成本标准。企业为了留住订单会继续压缩费用,员工则需要证明自己拥有AI工具之外的价值。熟练劳动面对的压力,会随着技术扩散一轮轮传递。

压力沿着产业传向家庭

中国的特殊处境在于,熟练劳动同时连接着产业竞争力、家庭收入和年轻人的发展预期。大多数劳动者通过教育和职业训练进入生产体系,企业通过组织劳动者获得交付能力,家庭再以劳动收入支撑消费和生活改善。人工智能只要改变其中一个环节,影响便可能沿着整条链条传递。

青年就业是最敏感的入口。据新华社报道,2026 届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270万人。对准备进入劳动市场的年轻人而言,第一份工作既要提供收入,也要帮助他们把学校里的知识变成实际能力。初级编程、基础分析、普通设计和后台处理等岗位,除了完成业务,也承担着训练新人的功能。企业如果减少这些岗位,会同时减少年轻人的收入机会和经验来源。

初级岗位收缩,还可能使人才培养失去必要的起点。过去,新人从简单任务做起,在真实反馈中积累经验,再逐渐承担复杂工作。如果基础任务越来越多地交给AI,企业却仍然沿用“只招有经验的人”的标准,培养人才的链条就会出现缺口。年轻人学会了更多知识,却更难获得实践机会;行业需要成熟人才,却没有足够空间让新人成长起来。对于长期寄望于教育改变生活的中国家庭,这种落差会格外沉重。

收入与需求之间的联系,会进一步放大压力。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数据中,工资性收入占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 56.6%。大量家庭的消费能力,仍然依赖就业和工资。当常规技术工作的报价下降,初级岗位减少,收入增长预期转弱,家庭就会更谨慎地消费。企业面对较弱需求,又会继续控制用工和成本,劳动市场的调整由此可能形成反复。

这一变化还会叠加到已有的经济压力上。2025 年,中国居民消费价格与上年持平,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下降 2.6%。 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26年发布的中国经济评估中,也将内需偏弱、房地产调整和对外需的依赖列为重要挑战。

在这样的背景下,人工智能节省的成本若主要转化为进一步降价,而没有带来足够的新需求,企业就可能面对更高效率、更低报价和更薄利润同时存在的压力。虽然价格下降能够惠及消费者,但收入增长和稳定预期则决定这种好处能否转化为持续消费。

对于中国来说,强大的自动化生产能力,会让相关的调整推进得更快。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统计显示,2025年中国新增安装约35.4万台工业机器人,占全球新增部署的59%。大规模工业应用、完整供应链和激烈的企业竞争,使中国具备迅速推广新技术的条件:一旦有企业验证某种做法有效,同行就会迅速跟进。这样的能力可以巩固生产优势,也会加快用工方式的变化,这要求劳动者和公共制度以更快速度适应。

国际分工同样会发生调整。WTO(世界贸易组织)发布的《2025年世界贸易报告》报告指出,人工智能能够降低贸易成本、提高生产率并扩大市场机会,而基础设施、技能和技术能力的差异会影响各方获得的收益。对可以远程交付的业务,海外客户可能让本地员工借助AI,承担过去需要外包的部分任务;其他经济体的企业,也可能借助AI工具更快达到基本交付标准。对中国而言,这既提供了开拓市场的新工具,也意味着原有竞争者与潜在竞争者都在获得新的能力。

制造业的变化,会更深地进入设备、材料和工艺之中。现场调试、质量控制和复杂供应链,仍然需要大量实践知识,这些能力将成为中国转型的重要基础。与此同时,企业的竞争优势会越来越取决于能否把现场经验转化为数据、产品和持续改进的系统。停留在增加人手、延长工时和压低报价的企业,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这些渠道共同指向一个值得担忧的局面:中国企业可以在技术竞争中继续向前,熟练劳动者的收入与职业空间却未必同步扩大。这可能意味着,生产能力增强,家庭预期趋于谨慎;领先企业不断突破,初级岗位的入口逐渐收紧。对于一个依靠大规模熟练劳动实现工业化和收入提升的国家,技术变化因而具有格外深的社会影响。

从熟练的国度,走向创造的未来

中国的转型,需要把发展的重心推向技术前沿。随着成熟知识和常规能力不断被AI工具吸收,企业今天尚有利润的业务,明天也可能进入新一轮替代。能够形成持续优势的,是提出新的问题、突破关键技术、开拓新的产业。中国应当把更多资源投向这些环节,争取在下一代生产体系形成之初,就拥有参与定义它的能力。

首先要深入人工智能本身的技术源头。基础模型、学习算法、计算架构、关键芯片和研发工具,决定了智能能力如何产生、以什么成本运行,又能向哪些领域扩展。中国需要在这些环节持续取得原创突破,形成具有竞争力的技术平台,并围绕它们发展新产品、新企业和新的产业分工。国务院实施的“人工智能+”行动,已经提出加强基础理论和模型架构创新,支持人工智能芯片攻坚,并推动技术研发与工程实现协同发展。转型的力度,应当体现在这些核心能力的积累上。

前沿突破还要延伸到人工智能以外。先进材料、生物科技、未来能源、量子技术等领域,关系到下一代产品与生产方式的形成。人工智能可以加速研究与开发,中国则应借此提高原创能力,掌握重要的技术路线和核心成果。2026 年“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原始创新、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战略前沿布局置于科技发展的突出位置,提出突破基础理论与底层技术。这些方向应当成为能够持续投入、不断验证和逐步形成产业的长期事业。

真正的前沿能力,需要厚实的基础研究支撑。它要求长期积累理论、方法、仪器和实验能力,也要求给研究者探索未知的时间。科研评价和资金安排,应当能够支持高风险、有价值的探索,让重要问题获得跨越短期考核周期的研究空间。“十五五”规划纲要也提出,对基础研究团队和青年科技人才给予长期稳定支持,探索长周期资助模式,鼓励高风险、高价值研究。衡量这样的投入,需要看它能否产生新的发现和能力,能否打开此前无法进入的技术领域。

中国已有的制造和工程基础,应当成为前沿突破通向产业的强大支撑。新材料需要制造工艺,新型能源技术需要装备与系统,新计算架构需要芯片、软件和应用共同验证。庞大的产业体系,可以帮助原创成果完成从实验室到原型、从原型到规模生产的跨越。制造规模支撑前沿突破,前沿突破再带动制造升级,中国才能不断建立新的竞争优势。

与之相适应,教育、资本和市场也要支持创造新技术的人。人才培养应加强基础学科、科学方法和独立研究能力,让年轻人更早进入真正有挑战的科研与工程项目。资金需要有耐心承担研发周期和技术风险,市场则要给新企业公平竞争的机会,使有价值的成果能够成长为产品。知识交流、国际合作和多种技术路线的竞争,也应成为创新体系的重要部分。面向前沿的投入,最终需要落到这样的组织与制度条件上。

新的技术与产业,还应不断拓展劳动能够进入的空间。原创突破带来新产品、新市场和新任务,才有可能为人才与就业打开新的通道;关于自动化与新任务的研究,也强调了新任务创造对劳动需求的作用。职业训练、就业服务和收入保障,应当帮助劳动者向新产业流动,降低转换的成本,使技术跃迁获得更广泛的人力与社会支持。

中国过去的发展,证明了大规模学习、工程组织和产业协作能够创造怎样的成就。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些能力的稀缺程度,也把新的问题推到了面前:当成熟技术越来越容易获得,中国能否持续创造尚未成熟的技术,能否在新的产业形成时掌握主动?这将决定未来的发展空间。

如果技术不断向前,而产业优势仍然固着于成熟环节,今天的成本竞争就可能演变为明天的产业位置退让。要避免在新生产体系中被整体边缘化,中国需要更强的原创能力,更深的基础研究,更有竞争力的核心技术,以及把突破转化为新产业的能力。发展的主动权,来自不断创造更新的优势。

人工智能对中国的冲击会越来越深,前沿突破因此应当成为转型的中心。中国需要争取的,是参与定义下一代技术、形成新的产品与产业,并由此创造新的需求和发展机会。熟练曾经帮助中国把庞大的人口与产业组织起来;创造将决定这股力量能够走向多远。未来的道路,要在持续向前的探索中打开。

(作者贾康为华夏新供给经济学研究院创始院长、孙善群为华夏新供给经济学研究院研究员;编辑:朱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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