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台(化名)做具身智能数据采集生意一两年,最近有些干得迷茫了。
他的公司从几个人扩张到几十个人,通过家政公司、人力公司和众包渠道,在全国管理上千个采集员,散布在全国多个三四线小县城。如果订单顺利,今年流水预计能近亿元。但现在他觉得,这门生意明年会是什么光景,还很难说。
过去两年,机器人数采中心兴起。它们搭建家庭、工厂等场景,由采集员遥控机器人反复完成拧螺丝、拿杯子、叠衣服等任务,再记录机器人的动作数据。这类真机数据设备和人力成本高,业内人士称,市场价约为每小时500元至1000元。
目前机器人还没有大规模进入工厂和家庭,缺数据是应用的核心难题之一,也因此数据采集和交易是具身智能行业中一笔重要生意。
今年更多公司转向成本更低的无本体采集。采集过程不再依赖机器人,而是让普通人佩戴相机、夹爪等设备,完成收纳、搬运和清洁,再把这些数据用于模型预训练。这类方式的优势在量大、成本低。
数据销售主要面向宇树、智元这类机器人本体厂和模型公司。数据既用于训练模型,也能形成采购订单。几家机器人公司找过老台,希望双方互相采购,用硬件和数据做出订单流水。
他也曾参与一笔没有实物交付的交易:双方分别签下合同,一方买零部件,一方买数据,资金转了一圈,各自留下营收。
今年有二十多家机器人公司计划港股上市,据多家媒体报道,具身智能上市审核正在收紧,监管更关注订单收入是否真实、可持续。
即便是宇树科技这种已经实现盈利的头部具身智能公司,其规模化应用仍处于早期阶段。据其财报,2026年上半年,宇树营收11.52亿元,归母净利润2.74亿元。从应用场景来看,2025年前三季度,宇树人形机器人收入中,科研教育场景贡献了73.6%,商业及消费场景占17.39%,工业应用占9.01%。
另一家机器人头部公司优必选在港交所上市已近三年,仍未盈利。据其业绩公告,2026年上半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2.69亿元,归母净亏损3.11亿元。
过去一年,老台看着每小时200多元的单目数据跌到100多元。市场上甚至出现每小时几块钱的数据。这些数据经过多层转包,说不清来源,也不知道被卖过几次。
一边是机器人公司为了融资和上市制造订单,一边是不断降价、层层转包的数据。夹在中间的老台,一边批评这套模式,一边又靠它赚钱。
交易与融资
过去几个月,一些冲刺上市的机器人公司找过老台,希望双方互相采购,用硬件和数据给彼此做出订单流水。
老台曾替一家机器人公司“走了一笔账”,签下约数百万元的合同。一方购买硬件,另一方购买数据,双方没有完成实物交割,只做了账务往来。
他也知道这有资金和税务风险。问为什么参与,老台说,只是当“交个朋友”。
做完这笔交易后,又有人找到老台,希望借他的公司做中间人“帮个忙”。
按照对方的方案,一家公司先把钱打进老台公司的账户,再由他将部分资金以现金交给指定的人。公司之间留下交易记录,现金则转到个人手中。老台没有答应,说“考虑一下”。
更复杂的交易会加入零部件公司、供应商和子公司。资金经过三四个主体后再回到起点,每家公司都获得一笔订单。设备是否量产、数据是否用于训练,外部很难判断。
有同行给老台讲起一家数据公司,短时间内完成多轮融资,但通过众包采集数据,把投资人的钱“合法套了出来”。
设备价格可以在合同中做高。按照他的说法,众包数据没有统一报价,投资人也很难看清真实成本。比如一套实际价格约60万元的设备,可以按挂牌价100万元签订合同。买方先支付100万元,卖方再通过其他方式返还40万元。如果承包业务的又是关联公司,融资款便能以采购费用的形式转出去。
2026年,中国具身智能赛道迎来密集融资潮。据第三方机构IT桔子数据,仅上半年,中国具身智能赛道融资总金额达935亿元,较2025年上半年提升5倍;融资事件数量达322笔,同比增长137%。
在老台的视角里,投资人很少追问数据怎么采、能不能用于训练。他们更关心设备数量、订单金额和营业收入。数据很难定价,硬件和合同更容易写进融资材料。
投资和订单的捆绑玩法在业内很常见。被投公司拿到资金的同时,也背上一笔采购任务。老台说,投资与采购比例在1∶0.5或1∶0.7是比较良心的,还有1:2或1:3,“这种比较狠”。
地方数采厂也被放进这套交易中。
常见做法是机器人公司与地方出资方成立合资公司,开展具身智能相关的数据采集业务。合资公司向机器人公司购买一批机器人用于数据采集,机器人公司形成设备出货,再承诺未来几年回购一定规模的数据。
问题在于,数据价格正在下降。老台了解到,数采厂的设备和人员成本已经投入,但机器人公司可以推迟回购,也可以重新压价。不同机器人的数据格式又不统一,这些数据很难卖给其他客户。
他接触过一些数采厂,生产一小时数据的成本达到500元至1000元,最后以小几百元出售,仍然找不到买家。机器人和设备留在场地里,数据也卖不出去。
数据价格一路下降
一家本体厂客户曾提出,希望当月拿到数十万小时数据。老台觉得为难,他说,这不是临时增加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任务。
数据采集变成了一门组织劳动力的生意。
订单从本体厂一路下到县城。接过本体厂或模型公司的需求,老台将采集设备分发给家政公司、人力公司和众包团队。这些承包商再向下分包,最终落到普通人手中。他们在日常工作中带上采集设备,兼职生产数据,大多分布在三四线城市和县城。
设备也不复杂。手机、GoPro和头环都可以记录第一视角视频。手机和GoPro通常采集单目数据。双目设备同时使用两个镜头,记录更多空间信息。
需求增加后,更多数据公司、人力公司和中间商进入。老台称,去年每小时能卖200多元的数据,今年只能卖100多元。随着采购量从几千小时增加到数万小时,客户继续压价。
想要赚钱,只能继续往下找人。行业内最初以每小时120元向外销售数据,或经过五六层中间商后,最终采集到了农村里,只剩每小时5元。数据在往便宜的地方走,每个中间商在其中抽走一些利润,设备则在多层供应商里逐层发放。
数据向更便宜的劳动力流动。有人去农村,有人去东南亚,也有人寻找更小众的地区。只要能组织当地人,只要有一台可以录像的设备,就可以继续降低采集价格。
老台在县城找门店,每小时至少要支付30元至35元;东南亚工人的工资更低,但经过人力中介抽成后,成本也与国内接近。
市场上的价格却已经跌破这条线。数据价格从几百元到个位数不等,有人以每小时5元甚至3元出售数据。
这些个位数报价大多不是正常组织采集的价格。老台说,仅计算采集员的工资,一小时数据的成本也不止个位数。
低价数据通常来自转包链条,也可能是被私自留存、重复出售的数据。业内把这类来源不明、授权关系不清的数据称为“黑数据”。
数据的归属很难追溯。老台与客户签订合同时,一般禁止客户转卖。但这一约束很难执行。“你卖一遍,他可以卖五遍。”他说。
机器人行业数据是个难题,不同于大语言模型,互联网有海量的数据可以采集,机器人此前基本没有现实数据。
行业希望先扩大数据规模,以期复制大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据贵州省大数据局今年7月披露,当前中国真实场景合规数据存量约50万小时,而商业化落地需要数千万小时,缺口超过99%。
数据众包生意
数据倒卖可以发生在任何环节。
设备被发往各地,经过人力公司、地推团队和采集员。链条上的任何一方,都可能在交付前留下副本,拿出存储卡,多拷贝一份。
为了防止数据被复制,老台自己开发采集头环硬件和软件。采集员拍下的数据直接上传云端,不在设备中留存。设备还要加密。否则,数据可能还没有交给客户,就已经被供应商卖了出去。
但采集端总能找到新的办法。
老台发现,也有人在甲方要求使用的设备旁边再放一台GoPro,设备拍下的数据直接上传给甲方,GoPro里的视频则由采集团队保留。
另一套方案是让采集员同时佩戴不同公司的设备。头上戴一家公司的头环,身上再挂另一家公司的手机和多目相机。一个人做一次动作,同时替几家公司采集。后来他们发现,头环太重,不同相机还可能拍到彼此,这个方案没有继续。
同行们想出更简单的办法:把两台手机绑在一起。原订单优先完成,另一台手机顺便再录一份。
“拿个橡皮筋绑一绑就好了。”老台说。
在这条产业链里,本体厂也可能不是最终买家。
一家本体厂向老台挑明,该公司正在准备上市,采购下的数据会再次出售,这可以成为公司的收入来源之一。
数据商也会从同行手中收数据,重新组合后卖给下一家公司。行业里的甲方、乙方和中间商,边界变得模糊。
以免数据重复,客户本体厂也开始在采购前“撞库”,用算法检查数据是否与已有数据重复。大多数交易也没有预付款。数据商先交付样本或整批数据,本体厂完成抽检后再决定是否付款。
单目数据的价格已经被打下来。前两个月,还能报价每小时50元,如今报价降至30元,实际成交价只有15元至20元。来源不明的数据价格低到个位数。
一些数据公司正在转向为客户采集双目数据。到年底,各家公司手里都可能留下几千、上万小时。只要有人开始出售,其他人也会跟着卖。
低价也不代表数据可以使用。有人借助信息差,卖海外开源数据,视频画面高糊。采集员动作不规范、相机位置错误,都可能让数据失效。
这是一门把分散劳动力组织起来生产数据、在层层分包中赚差价的生意,规模扩得快,但价格、订单和数据流向都难以把握。
数据商越来越边缘
老台把机器人数据称为一门“苦哈哈的生意”。
公司不到百人,却要管理分散在全国的采集员、设备和项目。一个订单签下来后,还要处理人员培训、设备运输、动作设计、数据上传、标注、质检和返工。
他的大量采集员来自县城小店,店铺是天然的采集场景。地推每天进店问:“要不要赚点钱?”不少人以为遇到了骗子。
钱给少了,也没人愿意干。一家店每天有几千元流水,老台至少要按每小时30元至35元结算。采满100至150小时,再给店主三四千元。为了避免场景重复,这家店不能继续使用,地推还要寻找下一家。
一项任务以每小时50元向下分包,经过两三层,采集员最终拿到二三十元,各层分别抽走5元或10元。
普通单目原始数据的价格跌到每小时15元至20元,戴手套、双目和标注的数据还能卖到150元至200元,但客户嫌贵。
模型公司在收回清洗、标注和质检的工作。模型公司自己有人、有算力,也更清楚需要什么格式的数据。它们开始把清洗、标注和加工留在内部,只把采集任务交给外部公司。
数据公司只剩下找人、发设备和管理交付。公司组织了越来越多采集员,却不一定能留下数据和客户。
比起眼前的价格,老台更担心需求可能突然中断。
他判断,本体厂今年集中采购后,到年底可能已经积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小时数据。明年上半年,这些公司需要用三个月到六个月清洗数据、训练模型。在此期间,新增采购可能暂停。万一数据增加后,模型仍然没有进展,采购的理由也会消失。
数据商和本体厂共存亡,他很担心客户没钱。由于多数买家是准备上市的机器人公司。现在机器人行业淘汰激烈,万一这些公司上市失败,重回一级市场融资时估值下降,或者直接削减预算,数据采购会直接受到影响。
在一次合作局上,老台和几个数据商从接单赚钱,谈到这门生意能不能活到明年。几个人担心模型训不出效果,本体厂上不了市,数据商赚不到钱。他们还是希望一切向好,数据规模继续扩大、产能继续扩张。
216.73.216.1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