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机器人的“钱”景几何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王言 编辑 | 杨芮  

2026年第18期 8月31日出版  

本文5255字,约8分钟

养老机器人真正的商业化拐点,可能不是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而是它创造的价值开始能够被养老机构、家庭和支付方计算

2026年8月,杭州西湖区一家颐养院引入的智能轮椅机器人、巡检服务机器人和AI智能情感陪伴机器人,成为陪伴老人、帮助老人的“新朋友”。巡检服务机器人“柔擎”与老人互动。图/中新

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释放出一个明确信号:机器人正在走出工厂,进入家庭。

展台上,叠衣服、收杂物、陪孩子聊天,这些曾经被认为“难以标准化”的家务场景,今年成了各家展商比拼的重点。从运动会到养老场景,机器人正在从“表演式”展示走向“服务式”落地,变化最剧烈的是养老服务领域,行走辅助、物品递送、康复训练、翻身护理,人形机器人正在完成越来越复杂的照护任务。

养老服务机器人热潮的背后,是日益现实的养老服务缺口。工业和信息化部软件与集成电路促进中心发布的《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发展研究报告(2026版)》(下称《报告》)显示,我国60岁以上人口已超过3.2亿,其中失能、半失能老人约3500万;养老护理人员需求约600万人,实际从业人员仅约50万人,缺口达550万人。《报告》预计,2026年我国养老服务机器人市场规模将突破100亿元。但目前居家养老机器人渗透率不足10%,专业护理机器人渗透率仅约1.2%;2024年纳入国家智慧养老推广目录的相关产品中,也仅37%实现规模化商用。

百亿市场与低渗透率同时存在。当机器人开始走出赛场,它们距离真正进入养老院和普通家庭还有多远?养老机器人是否具有商业价值,最终不能只看它能够展示多少动作,而要看它究竟替养老机构和家庭解决了什么问题。

550万护理缺口:养老正从“钱的问题”变成“人的问题”

养老机器人快速升温,首先不是因为机器人技术本身,而是养老服务正在面临越来越明显的人力约束。

随着老龄人口持续增加,养老需求的结构也在发生变化。相比能够基本自理的活力老人,失能、半失能老人对日常照护的依赖程度更高,翻身、移位、助浴、排泄护理以及夜间巡护等服务都需要持续投入人力。与此同时,少子化、家庭小型化以及人口流动,使过去主要依靠家庭成员完成的照护越来越难以持续。

由此,中国养老正在出现一个过去相对较少讨论的供给约束:未来养老问题可能不仅是“有没有钱养老”,还包括“有没有人提供养老服务”。即使一个家庭具备支付能力,也未必能够持续获得足够、稳定和专业的护理劳动。

这正是机器人进入养老场景最重要的需求逻辑。但从目前市场供给看,需求最迫切的地方恰恰也是技术最难进入的地方。企业更容易提供陪伴、监测、提醒等产品,而护理人员最短缺的翻身、移位、助浴和二便护理等高强度身体照护环节,成熟产品仍然有限。因此,550万人的护理缺口并不能简单等同于550万台机器人的市场空间。养老机器人的价值能否将有限的护理人力从重复、繁重和标准化的劳动中释放出来,提高整个养老服务体系的供给能力。

最先走进养老院的,为什么不是人形机器人?

如果从养老院真实的工作流程观察,养老机器人的落地路径,与公众对“机器人养老”的想象并不完全一致。最先形成商业价值的,往往不是能够完成复杂护理动作的人形机器人,而是解决某一个具体问题的单点设备。

安全监测和夜间巡检是目前相对成熟的场景。跌倒识别、离床监测、睡眠监测和异常预警等任务相对标准化,不需要频繁直接接触老人身体,同时能够减少护理人员大量重复性巡房工作。深圳已有陪护机器人利用毫米波雷达识别老人跌倒,并在20秒内将信息同步至子女手机;无锡养老院也开始利用机器人进行24小时巡房。日本养老机构则较早使用床下睡眠传感器,通过持续监测老人的睡眠和离床状态,减少护理人员夜间逐房巡查。

另一些率先落地的产品甚至很难被传统意义上的“养老机器人”所定义。2026年,美国养老社区开始规模部署自主清洁机器人,接近100家养老社区已部署100多台设备。这些机器人不负责陪伴老人,也不直接参与护理,而是承担地面清洁等高度标准化的后勤工作。对于养老机构而言,只要能够把护理人员从清洁、配送、巡检等非核心工作中释放出来,同样是在增加护理服务的有效供给。

与之形成反差的是,真正最缺人的身体护理环节,机器人化反而最困难。翻身、移位、助浴和二便护理是失能老人照护中劳动强度最高的工作,也是护理人员职业损耗最严重的环节之一,但目前成熟产品仍然有限。康复机器人和外骨骼已经进入部分医院、康复中心和养老机构,却仍受到价格、专业操作要求和设备利用率等因素制约。

这形成了养老机器人产业一个明显的供需错位:越容易实现的功能,往往越不是护理人力最短缺的环节;越能够真正替代高强度护理劳动的功能,技术、安全和商业化门槛反而越高。

北京亦庄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更直观的观察窗口。驿站在1100平方米空间内引入40余款机器人,运营五个月后已经淘汰十余款,其中一款售价七八十万元、能够陪老人对诗的仿真机器人,仅一周便被撤下。

养老场景由此成为机器人产品的一道现实筛选器:重要的不是机器人看起来多像人,而是它能否稳定完成一项真实、高频,并且可以计算价值的工作。

照顾人,比搬运零件困难得多

养老护理机器人迟迟没有像工业机器人一样实现规模化应用,一个根本原因在于,两者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工作环境。

工业机器人通常工作在高度标准化的工厂:工位固定、零部件规格统一、动作可以重复训练,人与机器的活动范围也可以通过生产线设计进行隔离。养老院和家庭却恰恰相反。老人身高、体重、行动能力和健康状况各不相同,床铺、卫生间和居住空间也高度非标准化。更重要的是,护理机器人需要直接接触人体,一次识别或控制失误就可能造成跌倒、夹伤等安全事故。

这使看似简单的护理动作变得异常复杂。同样是“抬起一个物体”,工业机器人搬运零部件只需要完成预先设定的动作;帮助一名失能老人从床上坐起或完成移位,却需要持续判断老人的姿态、受力、动作意图和身体状态,并在老人突然失去平衡时实时调整。

日本早稻田大学开发的养老人形机器人AIREC已经展示了这一技术边界。AIREC可以帮助老人翻身、坐起、穿袜,也能够完成简单做饭、叠衣服等家务,但项目负责人预计,其真正进入医疗和养老机构可能仍要到2030年前后,初期售价预计不低于1000万日元。其背后的原因十分直接:与在封闭环境中重复动作的工业机器人相比,护理机器人直接面对脆弱人体,对安全性、感知能力和精细控制的要求完全不同。

这也意味着,人形机器人代表了养老机器人的技术上限,但单点功能设备可能决定这个产业近期的商业下限。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养老服务本身也不是一组身体动作的简单集合。护理人员不仅需要完成翻身、喂饭和清洁,还需要识别异常、与老人沟通、安抚情绪,并维护隐私和尊严。机器人可以逐步承担其中标准化、重复性和高体力负担的工作,但在相当长时间内,它更可能成为护理人员的工具,而不是护理关系本身的替代者。

日本十年实践中的“人机共护”

已经持续探索护理机器人十余年的日本,提供了一个更接近现实的样本。从采用率看,机器人已经进入一部分日本养老机构,但远未成为普遍配置。相关研究显示,监测类机器人采用率相对较高;移动、如厕、洗浴以及移位辅助设备的使用也在持续增加。

2026年庆应大学团队对4688家长期护理机构的研究显示,其中1250家、即26.7%已经采用至少一种care robot(护理机器人),而且规模较大、数字化基础较好的机构明显更容易采用。这意味着,养老机器人的落地并不是一次孤立的硬件采购,而越来越依赖机构原有的信息系统、人员培训和工作流程。

更值得关注的是,机器人并没有像通常想象的那样简单替代护理人员。2024年NBER一项基于日本养老机构真实应用情况的研究发现,采用机器人与员工数量和员工留任率提高相关,同时伴随着生产率改善,以及约束措施、压疮等部分照护指标下降。机器人承担一部分监测、重复性和体力消耗较大的工作之后,护理人员的劳动被重新配置到个性化照护、异常情况处理以及更加需要“human touch”(人性化关怀)的服务。

这提供了一个不同于“机器替人”的视角:养老机器人的价值可能不是减少多少护理岗位,而是改变有限护理人员的时间如何被使用。

但日本十余年的实践也揭示了养老机器人商业化最现实的矛盾。日本养老机构60%-70%的成本来自人力,而平均收支差只有约2.4%。这形成了一个近乎悖论的局面:越缺护理人员,越需要机器人;但人力成本越高、经营利润越薄,又越没有能力购买机器人。

日本政府为此长期通过补贴推动护理机器人和ICT(信息与通信技术)设备导入。2021-2023财年,相关导入补贴实际金额从53.9亿日元增加至122.4亿日元,增长127%。但官方材料同时显示,护理科技整体导入率仍只有约30%,居家养老场景的社会化应用尤其有限。

日本经验由此提供了一个重要提醒:庞大的养老需求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机器人收入。技术能够使用之后,还必须跨过另一道门槛——养老机构和家庭是否有能力付钱,以及机器人创造的价值是否足以覆盖它的成本。

百亿市场还要跨过支付这一关

如果说安全性决定了养老机器人能不能进入护理场景,那么支付能力和投资回报,则决定了它能不能真正形成规模化市场。

养老机器人首先面临一个不同于普通消费电子产品的问题:使用者、受益者和付费者往往并不是同一个人。

老人关心的是安全、舒适和尊严;子女和护理人员希望减少照护负担、及时获得异常信息;养老机构关心的则是能否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和减少事故风险。同一台机器人,只有同时找到明确的价值受益者和支付方,才能形成稳定的商业闭环。

价格仍是最直接的门槛。目前国内陪伴型机器人价格大多在2万-5万元,高端护理型产品可达10万-20万元,部分巡检机器人年租金接近8万元。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这已经是一笔不低的支出;对于大量利润微薄的民营养老机构而言,同样意味着较高的资本开支。

市场因此开始寻找两条降低商业化门槛的路径。

一条是产品做减法。与其追求一个能够聊天、巡检、康复甚至做家务的“大而全”机器人,不如首先解决一个高频、刚需并且能够量化价值的问题。江苏“大头阿亮”将产品价格从约30万元降至2万元以下,聚焦夜间巡房、用药提醒等单点功能,目前已进入近300家机构。对于养老机构而言,功能多少并不是最重要的指标,能否持续解决一个具体问题才决定设备是否会真正被使用。

另一条是改变支付方式。Robot-as-a-Service(RaaS,一种商业模式,机器人即服务)正在把一次性购买设备转变为持续租赁服务。广州、上海部分外骨骼设备月租已经降至约800元;日本PALRO陪伴机器人购买价格约5500美元,而月租约250美元。国际机器人联合会2025年数据显示,全球专业服务机器人RaaS机队规模增长31%。租赁降低了养老机构一次性资本投入,也使机器人厂商的收入与设备持续使用更紧密地联系起来。

但RaaS解决的主要是“买不起”的问题,并不能解决“值不值得用”的问题。养老机构最终需要计算的仍然是ROI:一台设备能否减少夜间巡房次数,降低跌倒、压疮等事故发生率,减少护理人员腰伤和职业损耗,提高单个护理人员能够服务的老人数量,或者降低人员流失和招聘成本。

对于翻身、移位、康复和失能照护等刚需场景,另一个可能影响市场规模的变量是长期护理保险。目前我国长护险试点已经从49个城市扩展至70个城市,山东滨州等地开始探索将辅助器具租赁纳入长护险支付,部分产品个人月支付可降至约17元。一旦机器人或智能辅具能够进入长护险、政府购买服务或养老机构服务包,其商业属性也会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一件需要家庭一次性购买的昂贵硬件,而可能成为养老服务体系中的一项持续成本。

因此,养老机器人真正的商业化拐点,可能并不是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而是它创造的价值开始能够被养老机构、家庭和支付方计算。对于刚需型养老机器人而言,决定市场规模的不只是制造成本能降到多低,更在于它能否进入养老服务的支付体系,并最终证明自己比所替代或节省的护理劳动更经济。

世界机器人大会展示的是技术的可能性,养老院检验的则是安全性、可靠性和经济性。真正能够进入养老生活的产品,未必拥有最接近人的外形,也未必能够完成最复杂的动作。它可能只是准确识别一次跌倒、替护理人员完成一次夜间巡检,或者减少一次高风险的人工移位。

机器人释放的不是护理岗位,而是护理能力;人机共护的最终目的,是把稀缺的人力留给养老服务中最需要人的部分——判断、关怀与尊严。

(作者为北京水木方略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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