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跳高名宿郑凤荣逝世,曾以1.77米改写历史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辛晓彤 编辑 | 余乐 杨立赟  

2026年08月26日 18:51  

本文5239字,约7分钟

郑凤荣一生无缘奥运,打破世界纪录60多年后,孙辈帮她实现了未竟梦想

【编者按:2026年8月25日,跳高名宿、中国田径协会原副主席郑凤荣因病逝世,享年89岁。2024年,《财经》曾与郑凤荣进行深入对谈,系统性梳理她的运动生涯,以及退役后投身的各项体育事业。谨以此文,纪念中国首位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女运动员。】

2024年5月的一天,我们在北京见到了87岁高龄的郑凤荣。当天是她的生日宴,郑凤荣在宴会大堂来回穿梭,一桌接一桌地查看细节,招呼宾客,亲力亲为。现场氛围热烈,没人看出她已年近九十,且身患重病。

她在前一年7月确诊了胰腺癌。对于癌症,郑凤荣一直在用“战胜”两个字,就像她在赛场上每一次面对横杆一样。她希望自己的精神力量可以鼓舞更多人,哪怕只多一个。

2026年8月25日,郑凤荣逝世,享年89岁。

69年前,年仅20岁的郑凤荣在北京田径运动会上以1.77米的成绩刷新了女子跳高世界纪录,成为中国第一个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运动员,也是1936年以后第一个创造田径世界纪录的亚洲人。

“这件事有力地说明了中国田径运动有了惊人的全面提高,”当时的国外媒体这样报道。国内一个耳熟能详的评论是:“(郑凤荣是)宣布中国体育运动春天降临的一只燕子。”

(郑凤荣破纪录采用的“剪式”姿势,在当下已经很难见到了)

1933年,中国女子跳高纪录是1.35米,这个纪录保持了15年,到1948年才被打破,但也仅仅提高了5厘米。1953年12月,16岁的郑凤荣进入国家田径队。在黄健教练的指导下,她一次次刷新全国纪录,直到打破世界纪录。三年多时间,郑凤荣的成绩提高了41厘米。

遗憾的是,郑凤荣一生都没有得到参加奥运会的机会。“不能参加奥运,我们就在各个赛事中大破特破奥运纪录,彰显中国体育的力量。”

直到1984年,中国才再次出现在奥运会的赛场上,那时郑凤荣早已退役。

虽然自己未能参与,但郑凤荣与奥林匹克的缘分在孙辈身上得以延续。她的外孙郑恩来、外孙女郑妮娜力都站上了奥运赛场。郑恩来作为国家冰球队队员参加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郑妮娜力是七项全能选手,在2020东京奥运会上获得第10名,并于2023年夺得杭州亚运会冠军,但因伤无缘巴黎奥运会。

生日宴上,郑凤荣多次强调“感恩于党、感恩于祖国、感恩于帮助我的人”。她所代表的那一代运动员经历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训练,经常“靠着一股狠劲儿”带伤上阵。他们没能得到在奥运赛场上争金夺银的机会,却默默地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体育事业。从她身上能看到老一辈体育人朴素的家国情怀,以及对生活的真挚热情。

“不会保护自己,但内心特别勇敢”

1937年,郑凤荣出生在济南一个贫寒的家庭,少年时期与体育最近的距离,就是刘家庄小学的200米跑道。在那个年代,这是别的学校没有的优势。

1945年抗战胜利,8岁的郑凤荣进入这所体育特色学校,她经常看到年龄大一点的学生在场地里训练,“时不时会有车拉‘银樽’回来——那时候还不叫奖杯。我看着挺羡慕。”

三年级的时候,郑凤荣遇到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体育老师薛斌让她尝试跳高,结果她“一抬腿就跨过去了”,从此就对这项运动产生了兴趣。薛老师也经常鼓励她、指导她,在郑凤荣运动生涯懵懂期起到了关键作用。

上初中之后,郑凤荣陆续参加了市运会、省运会、华东区运动会,后来又代表华东区参加全国比赛。那次比完回家后,华东区体训队和中央体训班都挑她去训练,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天津。“我在山东省教育厅看了地图,一量,发现还是天津离家更近,就一个人去了天津。那年我16岁。”

当年“中央体训班”的概念与现在的田径国家队类似,只不过运动员来自各个单位、各行各业,工农商学兵都有,统一住在天津的民园体育场。郑凤荣还记得,自己是1953年12月3日到的,房间里生的炉子,晚上炉子灭了,给大伙冻得够呛。即便如此,“体训班的伙食可比家里好多了,我的身高体重都在长。”她记得自己离家之前买了条新裤子,没多久就短了。

中央体训班实行军事化管理,起床的集合哨响后,五分钟就得集合。郑凤荣担心迟到,每次都在被窝里穿好衣服,一吹哨就冲了出去。“我们那时候思想基础打得非常好,学习解放军、学雷锋、劳动最光荣,也不想其他的。”

那时的民园体育场没有室内训练场,跳高落在沙坑里,而不是垫子上。训练方式也不科学,不同年龄的男女运动员都在一起训练。郑凤荣进队时年龄小,又要强,没多久两个膝盖就都受伤了,之后两年几乎都在养伤,不能比赛。

那是一段相对难熬的经历。受伤的队员成立了一个“伤号组”,要忍受其他人的指指点点,“说我‘白吃干饭’,搞得我压力挺大。”这个组里大多是女队员,后来几乎都离开了,只有郑凤荣坚持了下来——不能跑跳,就练上肢、练腰腹。那时候器材也很简陋,例如练腰腹肌的器材就是在地上铺一张凉席。

1952年底,“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口号广泛传播,号召广大群众参与体育锻炼。“只有接触了体育,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郑凤荣说道,“我们那时候就是学校体育开展得好,大伙喜欢,要不然平时挺难接触到体育的。当时的运动氛围跟现在没法比,社会上也很少关心青少年体育运动的发展,不像现在,参与体育运动是非常自然的事。”

(运动员时期的郑凤荣,图片由郑凤荣提供。)

1956年,郑凤荣的伤势逐渐好转,训练量也逐渐加大,除了大年初一放假,其他的时间都是训练。如果是上午训练,下午必须得有“家庭作业”——也就是自己加练。这两年时间,她的腰腹力量得到了增长,这为郑凤荣后来提高训练成绩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也是这一年,郑凤荣和队友们去苏联基辅参加比赛。她成了第一个达到运动健将标准的女子跳高运动员,当时的标准是1米58。之后,她就经常跟随中国代表队到东欧国家参与比赛。

去外国参赛的过程,也是其他国家了解中国的过程。郑凤荣有一年去苏联比赛,一些外国人总是看她的脚,后来才知道,他们一直以为中国女人是“小脚”,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随着中国队不断赴外参赛,外国选手发现中国运动员水平也很高,对中国的看法也在一点一点改变。

对于成绩的快速提升,郑凤荣将一半归功于自己的教练黄健。黄健毕业于苏联斯大林体育学院,那时苏联的训练方法更为先进,很多国内教练都有苏联留学或考察的经历。

另一半则归功于苦练。一堂训练课跳几十次,到了天黑,横杆看不见了,教练就把白色的手绢挂在横杆中间,作为跳高的标志。那些年比赛也不注意细节,跳高崴了脚就打封闭,绑起来继续比赛。“说实话,我们(的训练方式)很不科学,也不会保护自己,但就是内心特别勇敢,不怕一切困难。”

破纪录的一跃

1957年算是郑凤荣职业生涯的一次转折。两三个月的时间,她从1米72跳到了1米75,离当时1米76的世界纪录已经很近了。

11月17日,北京田径运动会在先农坛体育场举行。那场比赛,郑凤荣第一次试跳1米77,没过。她明确知道是速度不够。第二次试跳,一下子就跳过去了。“落地之后,我也没像别人那样又唱又叫又撕衣服,也没人给我递国旗披国旗,我的眼泪在眼眶转了半天,就是没掉下来。”

第二天,媒体竞相报道,很多人写信,她仔细读了前几封,后来信件多到装在麻袋里送过来,很多都是国外寄来的,也就读不过来了。郑凤荣在《中国体育》发表了一篇文章,感谢海内外所有关心她的人。

1958年2月,国际田联寄来了破纪录的证书和奖章。当时在国家体委工作的一位山东老乡给她打电话,说国际田联寄来了两样东西,“(奖状)上面是英文的(看不懂),我就直接给你处理了。奖章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给你。”破纪录的证明就这么糊里糊涂给处理掉了。

郑凤荣当时采取的姿势是“剪式”(过杆后起跳腿先落地),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她尝试过俯卧式和滚式,最后还是选择了剪式。之前有个苏联的专家说,如果不改俯卧式,郑凤荣就破不了世界纪录。“我用实际行动打破了他的谬论。”

通常运动员在取得好成绩之后,应该有一段休整期,但郑凤荣没有。缺乏科学调整导致她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训练也变得艰难。“我当时看着横杆就觉得高,神经都疲劳了。”有几回比赛,她的身体已经过了横杆,手却碰掉了杆子,郑凤荣说“恨不得把胳膊锯掉。”

那时很少有人明白,突破极限对运动员来说是很难的事情。“当时外界说什么的都有,很难听,我的日子非常难过,好几次都想着不练了。”郑凤荣说道,“也有很多人给我出主意,让我改项目。现在想想,听多了意见肯定完蛋。”她后来总结道,运动竞技这条路还是得坚持,得顽强拼搏,“我是运动员,我要提高成绩,为国争光。”

时隔六年,1963年,郑凤荣在南京又一次打破了自己的纪录,跳了1米78。

“我有一颗红心就够了”

退役之后,郑凤荣也为中国体育事业做出了许多贡献。1979年起,她任中国田径协会副主席,1980年到中国体育服务公司任职,先后参与了北京的第一个高尔夫球场的组建、斯诺克台球比赛项目、香港至北京汽车拉力赛、长江探险等赛事活动以及品牌运动服和高端体育器材的引进。

在组织第一届北京马拉松赛事时,郑凤荣向北京市政府申请把天安门作为起跑点,这成了这项赛事延续至今的特色。如今北马已经是国际级别的马拉松赛事,一票难求。2023年北马中签率为23%,除去直通和赞助商,中签率只有15%。

郑凤荣印象最深的是1986年的中美联合长江探险项目。这个项目需要跨地域、跨气候实地勘测。那一年郑凤荣49岁,团队乘飞机从广州出发,到达海拔3000米的格尔木,然后“和年轻人一起,每天走很远的路,到了沱沱河。我严重缺氧,头晕脑胀、手指发紫,是靠氧气袋维持下来的。”

曾经与奥运会擦肩而过的郑凤荣,也始终没有放弃奥运梦想。她的后辈们继承了优秀的运动天赋,也继承了她对体育精神的追求。

2000年前后,郑凤荣和爱人段其炎(中国第一届全运会男子跳高冠军)去加拿大照顾留学的女儿,以及外孙郑恩来、外孙女郑妮娜力。“带两个小家伙玩体育,滑旱冰、骑自行车、在院里跑上跑下。”段其炎教他们学写汉字、背唐诗。小妮娜有时候跟姥爷较劲:“为什么不让Tiger(郑恩来)背,总是让我背?”

老两口起初没想着要把两个外孙培养成运动员,就是想让他们有个健康的身体,好好学习。郑恩来从小就很喜欢打冰球,也很有天赋;郑妮娜力对田径类的项目都很有兴趣,后来干脆就练了七项全能。

“我这辈子没能赶上奥运会,没想到我的外孙和外孙女替我完成了这个梦想。”郑恩来后来进入中国冰球队,参加了2022北京冬奥会;郑妮娜力参加了2020东京奥运会,七项全能第10名。

“所以说,我的愿望就是说不愿过早地离开这个社会,想要多做一些事,多做有益的事,对国家有利的事。我要保重身体,希望看到孩子们参加第二次、第三次奥运会。有他们俩为国争光,我感到非常欣慰。”

2008年的北京,郑凤荣自己也终于出现在了奥运赛场上。在开幕式中,郑凤荣作为火炬手和执旗手,将奥林匹克旗帜送入赛场。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执旗手护送奥林匹克会旗路过主席台,图片截自央视)

彩排的时候,负责喊口号的郑凤荣把看台上的杆作为基准点,到了第几个杆就喊“下旗!”。结果正式入场的时候,观众人山人海,完全看不到要找的杆在哪。最后她靠着估算,心里一横,喊“下旗!”,喊完没走几步,就到解放军接过旗帜的地方了。“我内心长舒一口气,幸好没出错。”

那年的开幕式,对郑凤荣来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带奥林匹克勋章入场。那枚勋章是1995年由国际奥委会前主席萨马兰奇授予她的。“因为彩排的时候我听孙正平解说,提到了我是奥林匹克勋章的获得者。”当时有工作人员告诉她说那个属于装饰品,不能带进场。“后来我把勋章捐给了国家博物馆。这是我们中国运动员得到的,并不是我个人的荣誉,我有一颗红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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