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算力成为下一代基础设施,中美差距有多大?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财经》记者 王静仪 编辑 | 朱弢  

2026年08月25日 19:00  

本文6877字,约10分钟

作为国内最早一批将目光投向太空超算的科学家,韩银和认为,未来数据在天上,算力就必须在天上。这不是科幻,是信息技术演进的自然结果,更是中国探索“算力下一步往哪发展”这一世界之问的关键节点

2026年6月23日,在软银集团年度股东大会上,当被问及是否考虑效仿SpaceX 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布局太空算力中心时,该集团创始人孙正义反问道:地面算力都还没发展完,为什么要去太空?

在马斯克眼里,太空算力中心可通过太阳能发电,获得近乎无限的能源供应,突破地面算力中心一直备受制约的电力问题——但在孙正义看来,电力仅占数据中心运营成本的7%左右,芯片等硬件核心成本占比高达93%。为省下一点电费,去承担每公斤数千美元的火箭发射费用、太空维护成本和通信延迟,堪称“得不偿失”。

太空算力究竟是下一代基础设施,还是AI(人工智能)时代资本催生的泡沫?孙正义与马斯克的分歧,折射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产业逻辑:一方算的是当下每一分钱的投入产出比,另一方赌的是十年后基础设施的体系化转移。

质疑声中,马斯克名为“StarMind”(星智)的太空雄心正日益清晰:通过可重复使用的“Starship” (星舰),力争在2027年底前实现每年1吉瓦(GW)太空AI算力部署,并在2028年推出商业服务。按照计划,SpaceX最终将发射最多100万颗近地轨道卫星,用于建设太空数据中心。

在中国,太空算力的热潮也持续升温。中国工信部2026年4月提出,支持开展太空算力技术前瞻性研究,有序推动太空算力产业发展。市场的融资热潮也已经涌现,比如总部位于上海的初创企业中科天算在2026年初完成数亿元天使轮融资,其目标是到2035年实现万卡级别太空超算的在轨部署。

不论中美,技术和成本仍是当前发展太空算力的主要挑战。

在技术层面,太空的真空环境导致对流散热失效,热量只能通过热辐射排出;宇宙辐射会损坏芯片,对硬件可靠性构成严峻考验;卫星间激光通信虽已实现高速率在轨测试,但大规模星座的持续建链与快速切换仍有待突破。

在成本层面,火箭发射成本依然高昂,美国SpaceX的发射成本约1500美元—3000美元/公斤。业内公认,太空算力中心的建设成本目前仍为地面同等规模的10倍以上。

作为国内最早一批将目光投向天基计算的科学家,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研究员韩银和正带领着一支超百人科研团队,研制高性能星载计算机和高性能抗辐照芯片,攻关太空超算体系架构、太空液冷和热控等关键技术。

2026年7月,《财经》在位于北京中关村的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见到了韩银和。该研究所于1956年成立时即为“两弹一星”服务,有着70年的太空计算基因。

在这里,韩银和拆解了太空算力的必要性、技术壁垒和商业逻辑,以及为什么他认为中国在这个领域“有些技术跑在了马斯克前面”。据悉,中国一颗搭载大算力装置的卫星将于2026年下半年发射,进行关键技术的在轨验证。“中国在天基计算关键技术领域并不落后。”韩银和说。

中国在太空算力领域与美国相比有多大差距?商业闭环如何实现?太空算力离普通人有多远?以下是《财经》与韩银和的对话。

(韩银和办公室的墙上挂着马斯克和乔布斯的肖像,他说值得学习的是“从0到1”的精神。《财经》记者王静仪/摄)

太空算力,有必要吗?

《财经》:孙正义公开质疑太空数据中心价值寥寥,认为没有必要发展太空算力。这不仅是他个人观点,也代表了外界普遍的疑虑:太空算力的必要性到底在哪?

韩银和:太空算力并非概念炒作,而是符合发展趋势、商业价值与国家数字主权竞争的选择。

先说发展趋势,计算的一个基本原则是“计算要靠近数据”。未来数据在哪,主要的计算就应该在哪。

未来数据会⼤量在天上,不仅仅是因为卫星本身会生成数据,而且随着卫星互联网的发展,数据的骨干传输路径会搬到天上——如果未来的骨干网像Starlink(星链)规划的那样迁移到近地轨道,那么大量数据的存储、传输和处理,都可能需要在天上就近完成,计算自然要跟着上去。

同时,在太空做网络基建比地面可能有优势,它没有干扰、不需要光纤,没有自然灾害,物理上没有制约。

商业上,太空算力为什么站得住脚,主要是刚性实时处理需求、能源优势和随时随地访问优势等共同驱动。

遥感、气象、通信等太空大数据产生后,迫切需要智能化和实时化的处理,这些都是太空算力的近期刚需市场。再远一点看,AI时代算力需求爆炸,能源成为底层制约因素,而太空拥有取之不尽的太阳能。

当前中国“东数西算”的核心就是让计算靠近能源。AI越往后走,能源越重要,将算力中心建在太空,本质上是让计算更靠近廉价、清洁的能源。

马斯克之所以推崇太空计算,除了估值和上市考虑,更深远的商业价值考虑可能是Starlink把网络铺好以后,只通过通信管道来赚钱是有限的,他想把云服务和AI的生意一起做了。

很多人觉得太空算力“反直觉”,是因为习惯性地认为算力在地面。但如果未来通信骨干网在天上,算力跟着网络上天就很自然。

此外,战略卡位也很重要。太空轨道和频谱资源具有稀缺性,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国家“数字主权”的战略问题。

未来的大国博弈,一定包含着太空数字主权的争夺,而太空超算正如地面上超算的重要性一样,它是数字基础设施的核心节点,是大国竞争的战略制高点,我们必须快速抢占这个制高点,提前布局。

所以,从太空开发和算力发展历史来看,过去是太空需要算力,人类征服太空得到了计算的辅助,未来是算力需要太空。

《财经》:如果排个序——商业逻辑、国家之间的战略竞争、能源安全——哪个因素排前面?

韩银和:目前这一波市场热度,我觉得主要还是商业价值在驱动。太空做计算,本身就有刚性需求。另外国家之间的战略竞争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商业如何闭环?

《财经》:太空算力的商业闭环是争议最多的问题:客户是谁?钱从哪来?2026年4月,中国科学院院士陆建华在一场论坛上公开评价,中国已发射了不少低轨卫星,但盈利难题依然突出,太空算力的盈利模式与付费主体都不明确,“不是把一堆卫星打上去就能挣钱”。

韩银和:太空算力有不同的需求层次。

第一种——遥感智能化。过去传统的遥感卫星模式,偏向于“天上拍照,地面处理”,卫星在天上拍了海量照片,但因为回传带宽和资源的限制,很多数据在传回地面之前,就被无奈地过滤、丢弃了。这就好比有明亮的眼睛,却没有现场思考的大脑。如果卫星自己有一个算力“大脑”,发现异常立刻现场计算,并精准提炼回传,结果会大不相同。

在遥感、通信卫星上放算力载荷,就像在一个摄像头上加装算力芯片,让卫星在轨处理数据。这是一个确定的、具有百亿规模的现存市场,是马上能赚钱的,客户是卫星制造商和星座运营商。

遥感卫星需要计算,这是刚需,大家都能认同。但这里存在一个商业模式天花板的问题,遥感卫星智能化需要的算力和卫星数量严格成正比——一颗卫星用一个载荷,这制约了星上用计算机的数量。

但换一个方式,如果做通用计算机,上面可以卖软件、卖服务,这样的话,其商业价值和卫星数量就能初步解耦。

更进一步,如果能提供AI云服务,按Token收费。这种情况下,商业价值和用户访问量有关系,跟卫星数量没有直接关系。卫星的数量决定了专用载荷的天花板较低,只有做通用的云服务,才能做成大生意,这才是真正有想象力的市场空间。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种——太空超算/数据中心。通过在太空部署类似地面的“算力机柜”,太空数据中心提供通用云计算和AI服务,从“卖单机”转向“卖服务”。

这个市场比遥感智能化大得多,但需要等待两个前提条件成熟:一是火箭运力成本大幅下降,二是卫星互联网建成。

当太空网络(如星网)建成,数据和算力都在天上,其商业模式完全可以类比地面云计算,按Token收费的太空AI云服务将可能比地面更便宜。

《财经》:客户都会有谁?

韩银和:第一层是政府类客户,比如气象、国土、应急管理等部门。以气象为例,气象数据有两个特点:一是数据量大,计算量大;二是即时性较高,使用1小时前的数据肯定比2小时前的数据做气象预测要更准确。

如果能把气象数据的计算过程搬到天上去,为现有气象卫星提供“天数天算”服务,预测会更精准,这能明确产生经济效益。

第二层是企业类客户。天上的算力生意和地面的算力生意,逻辑是一样的。太空网络发展起来了,依托网络的一些商业模式,比如CDN(内容分发),可以卖算力和存储给卫星平台运营商。还有比如一些态势的分析,可用于金融担保或者商业保险分析。

太空算力的商业闭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通信网络的建成和火箭运输成本的下降。而这两个前置条件,马斯克已经证明是可以做到的。

第三层是一般公众。太空算力的终极优势是,一旦建成,运行成本(能源)几乎为零。当太空Token成本低于地面时,普通人上网、用AI的算力可能都来自太空。

《财经》:很多人认为太空算力实现商业闭环遥遥无期,你怎么看?

韩银和:我认为遥感智能化的商业闭环已经实现了,网络和通信智能化的商业闭环可能要到2030年,太空超算或数据中心的AI算力服务可能要到2032年—2035年。目前行业尚处于关键技术的验证阶段。

攻克技术壁垒,中国并不落后

《财经》:说到技术,外界对太空算力最大的质疑就是“太空不适合计算”——真空散热难、辐射会损坏芯片、发射成本太高。这些物理层面的难题,目前解决到哪一步了?

韩银和:在谈这些技术壁垒和我们的创新之前,我想说一个总体的看法:太空算力不是简单地把服务器发射上天,我们在做的是“太空新基建”,一套新的体系结构、新的设计方法、新的材料体系、新的技术路径。

计算所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个,面向太空原生的芯片、计算机和信息基础设施。不是把地面设备搬上天,而是重新设计。在这些关键技术攻关方面,我们走在前面。

先说抗辐照芯片。传统抗辐照芯片性能差,而商用高性能芯片(如商用GPU)抗辐照能力弱。我们计算所团队目前选择了两条路并行开展:路线一,设计高性能抗辐照芯片;路线二,对商用芯片进行系统级加固。目前两条路线都在探索,希望在天上构建起一套中国主导的芯片体系。

《财经》:中国的抗辐照芯片在国际上是什么水平?

韩银和: 美国抗辐照芯片做得比较早,在火星探测等场景都已经使用,但目前也没有高性能的抗辐照芯片。

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正在设计抗辐照多核RISC-V芯片,我们团队也在开展这方面工作,目标性能优于NASA已公布的这款芯片。英伟达宣布要做太空版本GPU,但还没公布具体性能和技术路径。在这一新的赛道上,中国是很大机会的。

《财经》:散热被认为是太空算力最大的物理难题。地面上可以采用液冷、风扇等手段,但太空没有空气,热只能通过红外辐射散发。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韩银和:这个难题体现在两个环节:导热和散热。

导热——芯片尺寸虽小,但目前先进GPU芯片的局部热流密度可达每平方厘米100多瓦。在如此小面积区域内,将热量高效导出,是当前热管理领域的关键挑战

散热——在太空真空环境中,空气对流完全失效,散热只能依赖热辐射。因此,大面积辐射板成为太空散热系统的核心瓶颈,其体积、重量和发射成本问题确实突出。

我们团队首创了基于“泵驱流体回路”主动散热技术,将芯片热量通过流体带到辐射板散掉。这个技术已经完成了地面验证,预计2026年下半年完成在轨验证。这些技术,意味着我们从0到1打通了超级计算上天的关键路径,走在了前面。

《财经》:现在大家普遍担心的还是成本,火箭发射一公斤载荷要好几万元。按照马斯克设想的太空算力目标,每年要布署20万颗卫星,这就需要发射3300次火箭,平均每天要发射9次。怎么解决利用大型火箭进行高效运输的问题?

韩银和:目前中国的火箭发射成本比美国高一个数量级。但对这方面我们是非常有信心的,中国在火箭领域相对落后的原因,主要是起步较晚,并不存在难以逾越的障碍。

火箭涉及的先进制造业,是中国的强项。中国火箭回收技术已获得验证,一旦后续政策支持和资本投入到位,依托强大的制造、材料优势和组织能力,中国很容易赶超。

同时要注意,不能拿今天的发射成本去算十年后的生意。只要发射、可靠性等成本降下来,商业逻辑马上就成立了。马斯克的目标是将发射成本降至200美元/公斤以下,中国可以对标,甚至更低。

《财经》:还有什么技术是容易被忽视但其实很关键的?

韩银和:网络化的发展是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没有大带宽、低延迟的星间通信,太空超算就是“孤岛”。未来的太空超算可能是一颗大星,也可能是几颗星紧耦合组成,星间高带宽、低延迟光通信非常关键。这是未来需要重点突破的方向,也是太空算力网络化的基础。

轨道真的会被“占满”吗?

《财经》:回到一个公众关心的话题。截至2026年初,全球在轨卫星约1.4万颗,近9400颗属于Starlink。而各国申报的卫星数量已远超近地轨道可安全容纳的上限——仅中美大型星座申报数量合计就超过120万颗。很多人担心,轨道资源是不是快被占完了?我们能不能把握住短暂的窗口期?

韩银和:对于商业而言,轨道资源不一定是个真正的问题。大家争夺的是“最优轨道”,不是所有轨道。太空中存在很多“次优轨道”,这些轨道在功能上可用,只是成本略高。 这也是为什么马斯克敢申报几十万颗星——很多并不在最优化轨道上。

但频轨资源实行“先占先得”规则,确实带来了非常强的紧迫感。2025年12月25日至31日,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正式提交了涵盖14个卫星星座、总计20.3万颗卫星的频轨申请。这是中国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国际频轨集中申报行动,属于是战略卡位。

《财经》:几百万颗卫星发上去,会不会撞成一团?需要担心太空垃圾吗?

韩银和:太空的容量远比大家想象的大。地球轨道是三维立体空间,卫星可以在不同高度(如近地轨道、中轨道、高轨道)和不同倾角(赤道轨道、极地轨道、倾斜轨道)上运行,因此理论上可容纳的卫星数量极为庞大 。

普通人什么时候能用上太空算力?

《财经》:你是怎么投身于这个领域的?毕竟太空算力被关注也就是近两年的事。

韩银和:计算所1956年成立就是为“两弹一星”服务的,今年刚好是70周年。尽管太空算力是这一两年才热起来,但我们计算所团队从2019年就开始做,当时想法很简单,天上有数据了,就应该有计算。后来从单机到多机协同,再到现在的超算原型机,一步步从“计算”走到了“超算”。

对我来说,不管大家觉得反常识还是不靠谱,这是一定要干的事。目标方向清晰了,剩下的就是解决困难。中国的科技发展,在很多领域已经站到从0到1的节点上,太空算力就是其中之一。

计算所成立的时候,是我国太空事业的发展需要计算的时刻,而今天,我们发展太空算力,是算力需要太空的时刻,是中国有机会探索“算力下一步往哪发展”这一世界之问的关键节点。

《财经》:到了2030年这个节点,中国在太空算力领域与美国相比还会有多大差距?

韩银和: 我觉得单星关键技术上中美相当,甚至中国可能略有超过。美国以SpaceX为代表,资本更为雄厚,包含发射等全体系能力先发优势明显,在规模上具有优势。

需要重视的是,太空算力是一个 “新基建”的赛道,它不是把地面信息设备简单搬上天,而是重新设计。在这个大的历史机遇面前,我们不是“弯道超车”,我们要做到“新道领先”。

《财经》:到2030年以及更远,太空算力能为普通人提供什么样的体验?

韩银和: 2030年,你可能能通过手机实时看到卫星视角下某块地方。比如“我想看看我家周边的交通情况”,发个请求就能收到实时图像甚至视频。不是现在地图软件展示的历史“街景”,而是实时的卫星图像和智能分析的最佳行驶路径选择。

2035年,你上网的Token可能是在天上运行的。原来地面租算力50元,到天上可能30元。你甚至感觉不到差别,因为它已经融入生活了。

2040年,算力基础设施整体迁移至太空。首先是网络基础设施,然后是算力基础设施,超算和大规模数据中心建在天上,天地协同,这种模式不受地面光纤和基站的物理限制,访问也没有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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