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乾崑:走了汽车供应链最“重”的一条路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财经》研究员 尹路 编辑 | 谢丽容  

2026年07月20日 10:21  

本文5496字,约8分钟

在硬件降本、软件烧钱、体系依赖三重挤压下,这条路能否跑通是整个汽车产业都等待的答案

想做中立的“电子螺丝钉”,却长出了汽车供应链里最庞大的骨架——这是华为乾崑的矛盾之处。

7月16日,2026年华为乾崑媒体日在深圳举行。华为乾崑是华为汽车业务的统一品牌,旗下包括乾崑智驾ADS、鸿蒙智能座舱、乾崑数字底盘等一系列产品线。在媒体日上,华为乾崑业务负责人靳玉志重申华为在汽车产业的定位:做智能网联汽车时代的“电子螺丝钉”,不做产业的竞争者,只做产业的赋能者。

华为乾崑同时覆盖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摄像头、计算平台、操作系统、智驾算法、座舱和底盘控制,是智能汽车供应链中覆盖面最广的玩家。车企要造一辆智能汽车,从“眼睛”(雷达、摄像头)、“大脑”(计算平台和智驾算法)到座舱、底盘,华为乾崑都能成套提供硬件加软件。它与超25个品牌、超50款车型合作,按照现有增速,乾崑智驾和鸿蒙智能座舱的总搭载量都将在2026年8月突破200万辆大关。

华为乾崑的模式可以概括为“外硬内软”:对外,以传感器、计算平台和控制器扩大收入,借硬件进入更多车企;对内,差异化来自智驾算法、操作系统和跨域协同。硬件负责规模,软件决定溢价。

这套模式押注的是一个产业发展方向:智能汽车的价值链正在从机械硬件向算法、数据和持续迭代能力迁移,而这条新价值链上将催生一个前所未有的生态位——第三方全栈供应商。

但这一方向并非必然。如果产业演进最终走向另外两个方向——要么车企普遍选择全栈自研,要么软硬件依然回归专业化分工,那么华为乾崑当前的模式就是一场昂贵的自我证明。

四路诸侯与一个窗口

汽车智能化在经历了早期技术探索和功能定义阶段之后,正在迈入供应链重构阶段。盖世汽车产业大数据平台显示,2026年1月至4月,国内乘用车标配高速及城区自主领航辅助驾驶功能的新车渗透率达到33.4%。智能驾驶向主流价格带下沉,竞争重点转向成本、规模、数据和安全责任。

过去40年,汽车供应链是一条清晰的链条:车企定义整车,博世、大陆、采埃孚、电装等Tier 1(一级供应商,即直接向车企供货的厂商)提供制动、转向、动力总成等核心系统,Tier 2(二级供应商,向一级供应商提供零部件)供应传感器、芯片和基础软件。这条链条的核心逻辑是“硬件定义价值”,谁掌握精密制造和全球产能,谁就掌握定价权。

智能化正在改写这条逻辑。当一辆车的核心体验转向“智驾+座舱”,价值重心从机械硬件迁移到算法、数据和持续迭代能力。传统Tier 1的困境由此暴露,它们擅长把硬件做到车规级可靠,却缺少大规模AI(人工智能)训练、操作系统和云端OTA(远程在线更新)的基因。

全球最大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博世2025年息税前利润率仅2.0%,远低于7%的长期目标,计划到2030年在全球裁员2.2万人;采埃孚2025年上半年净亏损1.95亿欧元,2025年12月将ADAS(驾驶辅助系统)业务作价15亿欧元出售给哈曼;大陆集团决定拆分汽车子集团。

传统一级供应商在电动化、智能化转型中集体收缩,让出的产业位置需要有新玩家填补。

旧秩序松动,新玩家涌入。中国市场的竞争者至少分四路:

禾赛、速腾聚创、地平线、黑芝麻等从单一硬件或芯片切入,以极致性价比和快速响应抢占份额;

Momenta、元戎启行、轻舟智航等算法公司向车企输出智驾方案;

蔚来、小鹏、理想、比亚迪走全栈自研或半自研路线,不断压缩外部供应商的空间;

华为乾崑、大疆车载则同时覆盖软硬件,试图以系统级能力重新定义Tier 1的角色。

四路玩家又各有短板。专业厂商长于硬件但缺乏软件纵深,算法公司长于模型但缺少制造和车规验证能力,车企自研受制于规模和成本。而“软硬一体”路线最重、投入最大、组织复杂度最高,它要求一家公司同时具备芯片设计、传感器制造、操作系统开发、AI模型训练和整车工程适配能力,且必须在多品牌、多车型的条件下反复验证。

华为乾崑又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它同时覆盖传感器、计算平台、操作系统、智驾算法、座舱和底盘控制,是唯一横跨传统Tier1、专业智驾公司和芯片厂商三条赛道的供应商,商业模式也最完整,全栈合作、HI模式、部件供应三层并行。三层合作由深到浅:全栈合作是华为深度参与整车定义,HI模式(Huawei Inside)是车企主导、华为提供整套智能化方案,部件供应是单纯供应零部件。

在所有路径中,这条路最重最难走,可一旦跑通,就意味着科技公司能以软硬一体的形态成为新型一级供应商,承接传统巨头退潮后的生态位,价值巨大;但若跑不通,则说明专业化分工仍是智能化供应链的终局。

竞争加剧的同时,时间窗口也在收窄。2026年至2028年,是智能驾驶从“功能可用”走向“规模盈利”的关键阶段。

价格战迫使智驾方案向15万元甚至10万元以下车型下沉,硬件降本的压力逐年加大。与此同时,L3准入政策正在推进,端到端大模型和云端训练成本仍在攀升。供应商被夹在“硬件降本”和“软件烧钱”之间。

面对这种双向挤压,华为乾崑的应对机制是一套“样板—放量”结构:用少数全栈深度合作车型完成技术验证和品牌背书,再把验证过的部件以标准化产品卖给更多车企,用规模摊薄研发成本。

靳玉志在谈到与问界、阿维塔、智界、启境、奕境等品牌的全栈合作时说:“通过样板间的打造,能够带动整个智能化部件的规模销售,也能够落实公司战略。”

规模、份额与通道

靳玉志提供了一页产品清单,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摄像头、AR-HUD(抬头显示)、光场屏、计算平台、车机、热管理系统、音响、区域控制器、智能大灯模组。这已经是一份完整的一级供应商产品目录,覆盖了汽车智能化零部件的几乎全部品类。 

华为乾崑的完整产品、服务、技术清单图源:华为乾崑

激光雷达用的是华为光通信的底层技术和芯片,毫米波雷达来自5G无线技术,算力芯片来自昇腾,车载光来自光通信。华为在通信、电子、芯片领域的这些“根技术”,为华为乾崑提供了差异化的技术起点。

华为乾崑的硬件迭代节奏是传统汽车零部件企业此前做不到的。2025年3月发布分布式毫米波雷达,5月发布高精度固态激光雷达,9月发布视觉+激光雷达一体传感器Limera,2026年3月发布896线双光路图像级激光雷达。一年内四款传感器新品,这是消费电子的迭代频率。

快是优势,也是风险,车规验证周期并未因迭代加速而缩短。

盖世汽车研究院数据显示,2026年1月至4月,国内乘用车激光雷达市场,禾赛科技以45.7万颗装机量、35.0%的份额居第一,华为乾崑以39.8万颗、30.5%居第二,两家合计份额65.5%,形成双强格局。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1月至8月,华为乾崑曾以41.1%的份额居第一,冠军易位说明,硬件市场没有躺赢者。

禾赛服务理想、小米、零跑等体系外客户,2026年前四个月装机量同比增长超过120%,客户结构分散且持续扩张;华为乾崑的激光雷达则主要随自家智驾方案上车,客户集中在问界、智界、阿维塔等华为合作体系内。禾赛的增长由市场驱动,华为乾崑的增长由体系扩张驱动,后者的天花板取决于合作品牌的数量和销量,一旦合作体系扩张放缓,硬件增长大概率同步放缓。

更值得警惕的是价格。激光雷达均价已从2022年的数千元降至2026年的千元以下,部分纯视觉方案甚至在推动“去雷达化”。华为乾崑以896线、双光路等高规格产品维持技术溢价,但高规格能否持续转化为高毛利,取决于车企是否愿意为冗余传感器支付溢价。

毫米波雷达市场的国产替代空间更大。该市场此前长期由大陆、博世等外资主导,2025年一季度,这两家企业合计份额超过60%。华为乾崑以分布式毫米波雷达和4D成像技术切入,走的正是从外资腹地抢份额的路线。

同样从外资腹地抢份额的还有底盘控制系统。最新的乾崑数字底盘XMC,以“六合一”统一控制电驱、制动、悬架、车身、转向和热管理。这六个域是博世、大陆、采埃孚等传统巨头的腹地,各个系统有独立的控制器。华为乾崑的“六合一”数字底盘则是把它们交给一套系统统一指挥,以“驾控融合”切入执行层,直接挑战博世、采埃孚的核心业务。

但“六合一”底盘控制也将是华为乾崑与传统巨头正面交锋最激烈的战场——博世、采埃孚在制动和转向领域积累了数十年的车规认证、全球产能和车企信任,这不是技术代差可以轻易跨越的壁垒。

更现实的问题是:车企是否愿意把制动、转向等安全域的控制权交给一家同时提供智驾方案的供应商?“灵魂不能交给别人”的担忧,在底盘域比在智驾、座舱域更为突出。

硬件还有一层更关键的作用:入场券。华为乾崑展示的部件模式客户名单里,出现了丰田、奥迪、日产的名字。外资与合资品牌不可能接受华为参与定义全球销售车型,但可以接受采购华为的雷达、音响和车载光。对华为乾崑而言,硬件是穿透合资体系、未来走向国际市场的关键通道。

不过,部件供应商模式的利润结构与全栈方案截然不同。雷达、音响、车载光的毛利率远低于智驾系统级方案,且面临博世、哈曼、法雷奥等成熟供应商的竞争。丰田、奥迪的订单证明了华为硬件的产品力,但这些订单能否从“试水采购”走向“平台化定点”,从单一零部件走向多品类组合,才是检验入场券成色的真正标准。

溢价、咬合与风险

但如果只看到硬件,华为乾崑仍会面对传统零部件供应商的宿命:车企压价、替代供应商和利润承压。传感器与控制器一旦标准化,参数迟早会被追平,车企也会引入第二供应商。硬件能打开大门,却未必能长期守住利润。

软件因此成为关键。硬件决定车能否看见、计算和执行,软件决定同一组硬件能带来什么体验。乾崑智驾ADS的架构WEWA 2.0由世界引擎与世界行为模型构成,前者在云端模拟各类路况用于训练,后者装在车上负责驾驶决策,训练侧引入多智能体博弈和在线强化学习。从ADS 1到ADS 5持续迭代驾驶、泊车和安全能力,累计辅助驾驶里程已超过128亿公里,预计2026年底超过200亿公里。里程越多,场景回流越多,模型迭代越快。

软件的价值还不止于自身功能。它把传感器、计算平台和底盘控制器组织成一套可迭代的系统:硬件越多,软件可调度的资源越丰富;软件越强,硬件越不容易退化为低价标准件。

这是“外硬内软”真正的咬合点,软件让硬件保持溢价能力,硬件为软件提供装机底盘。但这个咬合要成立,装机量必须足够大,硬件收入摊薄研发和供应链成本,软件溢价改善盈利质量,闭环才能转起来。

支撑这套“外硬内软”模式的,是一道用资本砌成的门槛。靳玉志披露,2026年仅智能化解决方案的专项研发投入就超过180亿元,“比其他主要供应商加在一起的研发投入还要多”。其中算力投入约七八十亿元,云端AI算力从2023年末的2.8 EFLOPS增至2026年4月的60 EFLOPS,三年增长21倍。未来五年,算力还需再投700亿至800亿元。这样的投入强度,硬件毛利养不起,只有软硬捆绑的高溢价才能支撑。反过来,巨额投入又持续抬高门槛,挤出潜在竞争者。

但180亿元的年度研发投入和未来五年700亿至800亿元的算力投入,也构成了沉重的财务负担。引望(华为车BU独立后的公司)2024年实现盈利,但其利润规模和持续性尚未得到充分验证。如果合作品牌销量不及预期,或者车企在下一代车型中转向自研或更换供应商,这些巨额投入的回收周期将被大幅拉长。

华为乾崑的商业模式是一个咬合结构,硬件负责走量,摊薄研发成本,充当进入各类车企的入场券;软件负责锁定溢价,提供持续收入和排他性。硬件离开软件,就是又一个零部件企业;软件离开硬件,则失去规模载体和国际通道。外表越来越硬,内核仍然是软的。但“缺一不可”也意味着“一损俱损”——任何一侧失速,另一侧的价值都会打折。

判断华为乾崑未来几年的发展状况,有六个指标值得关注:

一看第三个100万台装机的达成速度,检验规模飞轮是否持续;二看激光雷达份额能否反超禾赛重回第一,以及外资品牌订单的落地数量,检验硬件入场券的成色;三看ADS高阶功能包的付费率与每个OTA版本的交付质量,检验软件能力能否兑现;四看首批L3准入车型名单中搭载乾崑方案车型的数量;五看引望财务数据何时再次披露、硬件与软件收入的结构如何;六看行业格局的对照变化:禾赛、地平线等专业厂商的营收增速,小鹏、蔚来等自研车企的智驾成本曲线,以及博世、采埃孚在中国市场的份额变化。

华为乾崑的“外硬内软”是否成立,不仅取决于自身数据,也取决于替代路径的演进速度。如果专业厂商的硬件成本降得足够快、车企自研的软件能力追得足够近,全栈方案的系统级溢价空间就会被两端挤压。六个指标里,前两个关乎“外硬”,中间三个关乎“内软”,最后一个关乎整个产业环境。外硬内软能否咬合运转,答案就在这些数字里。

216.73.216.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