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航空燃油(SAF)被视为航空业脱碳的核心抓手,但眼下它更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价格高企、市场狭小、供应链尚未成型。
航空业脱碳,以电力或氢能驱动飞行仍显遥远,使用以餐厨废油(俗称“地沟油”)为主要原料的SAF成为务实之选。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的数据显示:到2050年,航空业65%的减排量将依赖SAF,届时全球SAF年产量需达到5亿吨。然而现实是,2026年全球SAF供应量预计仅240万吨,占航空燃油总消费量的0.8%,进展“令人失望”。
“这个市场小到几乎不配称为‘市场’。它只是一系列定制交易的集合,没有价格透明度,各地零星开展。”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可持续发展高级副总裁兼首席经济学家玛丽·欧文斯·汤姆森(Marie Owens Thomsen)博士将SAF比作一个新生的婴儿,需要全球共同“抚养”长大,直至能独立站稳。
SAF作为新兴产业,离不开各国政策推动。欧盟法案已强制要求,2025年起航空公司必须在航油中掺混2%的SAF,比例逐年提升;英国、日本也明确了类似的时间表;中国民航局正加快推进SAF试点应用,2024年完成首次规模化加注验证飞行,但政策体系、运行标准和产业激励措施仍在完善中。
玛丽尖锐批评了当前部分政策思路:她反对欧盟和英国“从最终用户入手”的做法,认为在SAF远未规模化时强制航空公司消费,只会推高价格,对减排并无实质帮助。对于中国,她则给予正向评价:现有顶层规划已奠定可持续能源全面转型的正确方向,未来一定将引领全球SAF产业。
在中东危机推高油价、航空公司普遍盈利承压的背景下,SAF究竟是迎来机遇还是渐行渐远?各国政策效果为何各异?中国又将在未来扮演什么角色?《财经》独家对话国际航空运输协会可持续发展高级副总裁兼首席经济学家玛丽·欧文斯·汤姆森,试图寻找答案。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困局
《财经》:有观点认为,SAF行业陷入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恶性循环——SAF的价格是传统航油的3倍至5倍,航空公司缺乏内生购买动力;而市场需求疲软,又进一步限制了SAF企业扩大规模、做低成本的意愿。你怎么看?
玛丽:SAF将成为航空业减排的主要来源,这一点并无实质争议——尽管它目前还不是特别容易获得。
我给出几组数字。IATA测算,航空业到2050年所需减排量的65%要靠SAF,届时年产量需达5亿吨。但2026年全球SAF供应量预计只有240万吨,占总航油消费的0.8%。
这个市场小到几乎不配被称为“市场”,它只是一系列定制交易的集合,没有价格透明度,各地零星开展。这就是新市场诞生时的样子,如果你眨一下眼,就会错过它。作为全球共同的“家长”,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让这个“婴儿”长大,直到它能够独立站稳。
再列一个风险回报等式,化石能源的投资回报率约20%,风险虽然存在,但已被充分理解和管理——毕竟人们做了100多年。而SAF的回报率仅5%左右,风险却巨大。除了HEFA(利用餐厨废油等生物原料制作SAF),其他技术都还处于实验阶段,供应链远未建成,要做的事太多。
《财经》:今年2月底中东危机爆发以来,业内出现两种声音,一种认为中东危机推高燃油价格,缩小了传统航油和SAF的价差,SAF迎来发展机遇;另一种则认为航司今年盈利太难,SAF推广反而更遥远了。
玛丽:航空公司的盈利状况确实是一个全球性难题。航空业本质上是低利润行业,净利润率从未超过5%。我们预测,今年的净利润率将降至2%——全行业实现约230亿美元利润,这仅相当于一家大型石油公司一个季度的盈利。
仅SAF一项,2026年就将为航空公司带来43亿美元的成本。我们的目标是同时改善航空公司的财务可持续性和环境可持续性,两者必须齐头并进。如果强制购买SAF导致航空公司破产,那就毫无意义。
但至少,中东危机促使人们反思:我们怎么会让自己如此依赖单一能源来源,而且主要依赖特定地区生产?
世界经济对化石能源的使用超过80%。作为经济学家,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喜欢垄断,当叠加气候变化和能源安全问题时,我们更加不喜欢垄断。我们有无数理由发展替代能源,这对所有消费者都更有利。
关键在于,我们必须从顶层着手,而不是从底层切入。能源是一个整体系统,如果不从顶层推动,可持续能源永远无法到达最终用户。当今世界可再生能源占比不足20%,各国都需要生产更多可再生能源。这一点已经被写在中国的发展规划中,非常了不起,表明监管者已经认识到系统性能源转型的重要性。
政策路径之争:为何批评欧盟与英国?
《财经》:谈谈顶层的政策推动。新加坡从明年起引入SAF税,所有乘机旅客均需要缴纳额外的SAF税,IATA对此给予高度评价。而欧盟和英国推出强制掺混目标,命令航空公司按比例逐年提高SAF加注比例,这遭到了IATA批评。在您看来,真正的政策优先事项应该是什么?
玛丽:回顾历史,所有新能源市场的创建都是在初期得到了政府支持并因此成功的。最典型的例子是风能和太阳能,有很多经验可以借鉴,但令人惊讶的是,当前大多数国家——也许中国除外——似乎不愿意采取同样的支持策略。
欧盟走错了方向。它们从最终用户入手,在产品远未规模化时就强制要求消费这种产品。任何经济学导论都会告诉你,供不应求时强推配额只会炒高价格。而今天的SAF供应链和基础设施远未建成,我们现在支付了更高的价格,却没有获得更多的二氧化碳减排。这不仅是糟糕的政策,实际上还损害了减排二氧化碳的既定目标。
当年风能和太阳能成功,是因为产品在强制要求出台时已经存在,随后市场需求推动价格大幅下降,它们现在是世界上最便宜的能源。这个转变不会自动发生在SAF上,但我们想要的是实现规模效应,使成本降下来。政府需要帮助构建SAF的相关供应链,然后再把供需要求施加到系统末端。
新加坡计划明年起征收SAF税,我们鼓掌欢迎,但也屏息以待其结果——创新没有标准答案,所有创新都值得鼓励。
《财经》:IATA的乘客调查显示,90%的旅行者支持航空脱碳,约66%愿意为此支付更多费用。这种支付意愿如何转化为实际行动?新加坡的做法对我们有何启发?
玛丽:我们支持新加坡的全民征税政策,但是否将新加坡的解决方案推广到全球?不一定。
新加坡模式由国家统一采购SAF,剥夺了航空公司自行采购燃油的权利。燃油采购是航空公司之间的竞争要素之一,也是最大成本项。若将其从航司手中移交给国家实体,这未必是自由市场经济学家所推崇的。
在自由市场自由主义经济学中——尽管我明白并非所有地方都有相同的文化或哲学思维——我们认为,通过为消费者提供尽可能多的选择,在市场中引入尽可能多的竞争,让更多人生产、消费,就能实现最佳质量、规模和尽可能低的价格。
此外,从政策方面看,通过税收来提高机票价格,不一定是促进增长的政策。当政策制定者加税导致某样东西价格上涨,实际上是在告诉民众应该少用这样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政府对烟草和酒精征税,试图让人们少抽烟、少喝酒。但告诉人们少旅行,这可能是在自毁长城,因为是在建议人们放弃旅游或商务活动。
中国的未来:SAF领军者无疑
《财经》:中国民航业界有一种讨论,如果要提升SAF的市场需求,最实用的途径是政府实施强有力的监管,也就是强制航空公司按比例加注SAF等措施。
玛丽:事实并非如此。中国已经在做一些正确的事情,那就是总体上促进可再生能源生产。通过未来五年的顶层规划,为未来生产绿氢和电制SAF奠定了基础。
整个讨论的本质是能源转型,如何生产更多化石能源的替代品,尤其是风能、太阳能、核能等。航空业只是其中一部分,并不比其他任何能源用户更重要或更不重要。
能源转型应被纳入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的核心部分。想想各国如何实现经济增长——单靠财政手段很难,各国税负已经很重;靠利率手段也很难,受通胀等因素制约。但如果把能源转型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政府可以同时发展农业、改善土壤、保护生物多样性、建设新能源市场、提高能源安全和独立性,最终每个用户都能借助新型燃料可持续地出行。这是一个巨大的经济增长战略。
能源和互联互通是未来经济发展的两大要素。谁能改善可再生能源对所有人的分配和可及性,并提升互联互通,谁就能赢得未来的经济竞赛。如果把整个讨论放在最高层面,政府如何分配资源就变得清晰了。
《财经》:中国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SAF生产国,尽管不是最大的消费国。您如何看待中国在五年或十年后的地位?
玛丽:领导者。百分之百。中国在可再生能源生产方面已经全球领先,而更多可再生能源正是未来整个能源系统运转的关键。
我也相信中国有巨大潜力吸引其他国家的目光。一旦其他国家看到中国真正行动,它们会感到被抛在后面,从而被迫采取更有效的政策。
但真相是:要到2050年达到5亿吨,需要所有地区的参与,需要最大化全球可生产的所有类型的SAF。中国不会包揽一切,但中国无疑会成为“进步的灯塔”。
《财经》:今年,SAF的技术路线之争已然浮现:全球是该脚踏实地先大量铺开“地沟油路线”,还是咬牙豪赌中长期的“绿电合成路线”。你怎么看?
(注:“地沟油路线”指的是生物质SAF,用废弃食用油、动物脂肪、农业秸秆做原料,优点是技术成熟、成本相对低;缺点是地沟油总量有限,产能天花板很明显。e-SAF是用绿电(风/光)电解水制氢,再结合二氧化碳合成航空煤油,优点是绿电和空气原料无限,尤其适合2050年后市场需求大规模提升的阶段,缺点是当前技术还不稳定,几乎没有商业化量产。)
玛丽:说实话我有些困扰。今年大量资金和注意力涌向e-SAF,欧洲如此,中国五年规划也显示出强烈兴趣。对中国这完全合理,但对欧洲不那么合理——因为欧洲的可再生能源在全球成本最高。
我们完全相信e-SAF的潜力,在2050年之后的未来,e-SAF将占据主导地位。但在那之前它很难规模化。当前e-SAF全球产能仅约2万吨,基本处于实验阶段,而欧盟和英国立法规定,到2030年必须强制添加约60万吨e-SAF。我们有点抓狂——为什么没人关注现在到2050年之间需要的东西?那就是生物SAF,尤其是基于废弃食用油的HEFA技术路线。人们忽视了唯一成熟、技术已被理解、今天就能做的事情。
这就是今年SAF领域应该做的:重新聚焦于可用的即时解决方案。短期来看,不仅中国,各国都应思考如何促进HEFA SAF增产,这是能快速实现减排的途径,而且这还能帮助各国发展农业产业。只要具备政策意愿,各国很快就能要求废弃食用油作为原料掺入炼油厂,实现5%的SAF掺混比例。
政府要做的不是向消费者征税,或者在供应链未成熟时强制末端的消费义务,那只会抑制消费、不利于增长。一个关键问题是行业如何获得融资。政府应帮助生产者管理风险,例如有人想建立HEFA SAF工厂但难以获得融资,政府可以通过担保等方式支持这些生产商,扩大生产规模。从产业链上游着手,才能获得我们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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