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不懂代码的年轻人,出现在黑客松上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财经》主笔 吴俊宇 编辑 | 谢丽容  

2026年06月29日 18:11  

本文6921字,约10分钟

技术的平权浪潮已经到来,想象力的门槛正在取代代码的门槛

上海世博中心B1层,一场持续24小时的黑客松(Hackathon)在紧张进行。

27支队伍的69名参赛选手要在6月23日9时-24日9时开发出一款NBA(美国职业篮球联赛)选秀球探应用,并用它预测第二天揭晓的2026年NBA选秀大会结果——结果要精确到每一顺位被选中的球员,以及最终选择他的球队。

黑客松,又叫“编程马拉松”。它并非黑客行为,而是Hack(创造性编程)与Marathon(马拉松)的结合体。这是一场限时、高强度的团队协作开发活动。参赛者要在24小时-72小时内,将天马行空的创意落地为一个可展示的产品原型。

黑客松的核心精神,是在极限时间内验证想法、激发创新。

这场黑客松,是亚马逊AWS组织的。主办方只给了选手两样东西:NBA过去25年的新秀身体和比赛数据、一个Kiro(亚马逊AWS的AI Coding,即AI代码生成工具)账号。

赛程过半时,有人趴在桌子前修改代码,有人在休息区补充零食,还有人围着白板讨论球员数据模型。比赛区域的另一侧摆着几十顶帐篷,所有选手要在这里通宵达旦。

这场黑客松获胜有三个条件:代码足够好、预测足够准、理念够先进。

看起来,这又是一场属于程序员的比赛。

但让人意外的是,69名参赛者,有近一半不是专业程序员。他们有的是商科背景,有的是体育背景,有的从事产品相关工作,还有接近一半人是在校学生。

2024年之前,黑客松几乎是专业程序员的竞技场。AI Coding普及之后,它变成面向更多普通人的产品开发运动。

不会写代码,怎么做开发? 答案是,Vibe Coding(氛围编程)。

Vibe形容的是,不懂代码只凭感觉,通过聊天说清需求,AI便自动生成代码并搭建应用。近半年,随着OpenAI的Codex、Anthropic的Claude Code等AI Coding工具普及,软件开发门槛进一步降低。

一批沉迷AI Coding的“玩家”给《财经》的反馈是,“这就像开放世界游戏”“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任何想法都能和AI讨论,最后被一步步拆解、落地。

越来越多不懂代码的人正在成为Builder(开发者、创造者)。Builder不是传统意义上的Developer(拥有专业编程能力的开发者)。Builder更强调想象力和创造力——只要能够说清问题和需求,就能借助AI Coding工具把想法快速变成真正可用的产品。

Builder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概念。“人人都能成为Builder”,这是全球最大云厂商亚马逊AWS近十年长期倡导的技术文化。今年4月,亚马逊AWS技术副总裁Mai-Lan Tomsen Bukovec(美兰·汤姆森·布科韦茨)曾对《财经》表示,不必成为AI专家,任何Builder都能搭建应用。

AI Coding普及,让“人人都能成为Builder”这种理念有了现实基础。中国的新一代创业者,就藏在这群Builder之中。

夺冠三人组,都是半路出家

这场黑客松最终获得第一名的队伍,叫“动身体育”。他们最终成功预测了10个选秀名单——在24小时达成这个结果,已经是不错的成绩。

这个团队的三人组,郭怡斌、马凯博、陈海隆都不是专业开发者。但他们是三个不同专业背景的人组成的Builder团队。

郭怡斌是商科出身,就读于北京大学EMBA(高级工商管理)。他此前一直在传统行业创业,没有任何技术背景。但他是一个拥有25年NBA观赛经历的资深球迷。他负责NBA业务理解,把对30支NBA球队长期积累的篮球专业知识,转化为产品的业务逻辑。

马凯博天津体育学院运动学硕士毕业,本科主修计算机。他长期关注NBA,体育数据分析曾是他的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在团队中,他负责数据算法,要把体育专业知识抽象成为算法模型。

陈海隆是福州大学软件工程专业应届毕业生,两年前他的专业还是建筑学。随着AI浪潮来袭,他将兴趣和学习投入到AI编程。在团队中,他负责系统架构,主导应用代码实现。

左为马凯博、中为郭怡斌、右为陈海隆在黑客松现场。      图:选手提供

这三个人如何在24小时内开发出一款NBA选秀球探应用,并预测选秀大会结果的?

郭怡斌、马凯博、陈海隆赛前就研究好赛事规则,并制定作战计划。三人明确分工后,马凯博首先设计了一套四层的算法架构。

第一层,基于NBA官方数据,以及运动员过往比赛历史和身体数据(包括身高、臂展、弹跳、冲刺速度等),做出一套运动员竞技能力模型。第二层,结合网络公开的媒体报道、球队采访数据、薪资空间和潜在交易可能性,设计出了各个球队的潜在市场需求。第三层,在运动员与球队之间进行模拟匹配。第四层,生成最终预测结果。

马凯博对《财经》表示,仅靠历史数据构建算法不足以应对现实。在设计运动员竞技能力模型时,不仅要考虑客观身体和比赛数据,还要考虑运动员心理和运动智能。

因此,马凯博和郭怡斌讨论之后还设计了一套考虑现实问题的算法,其中包括:球员在18岁时表现出的能力,能否继续成长到20岁、25岁之后。球员在高校联赛中的竞技能力,能否迁移到NBA更高强度的竞争环境中。当球员数据不完整时,系统如何调整相关权重。

算法和业务逻辑确定后,就进入工程实现阶段。这个阶段主要由陈海隆操刀代码,他们采用了蒙特卡洛(一种统计模拟预测方法)方式,对NBA选秀进行了1万次推演。从1号签到30号签,每次模拟都会对不同变量的权重进行微调,以模拟真实选秀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不同情景。经过1万次模拟后,计算出每名球员出现在不同顺位、被不同球队选中的概率,并将概率最高的结果作为最终预测结果。

算法架构设计好后,从上午10点开始,陈海隆连续使用AI Coding工具开发到第二天凌晨5点多。近20个小时里,他与AI协作,写了20多个文件、5000多行代码,最终将算法模型、业务逻辑和产品界面整合成一款可以运行的应用。

2023年AI Coding工具普及之前,按照传统开发流程,一个包含20多个文件、5000多行代码、能够实际运行的应用,往往需要算法、前端、后端工程师分工协作一两周才能完成。但在今天,这可以极限压缩到24小时。

动身体育的NBA选秀预测白板      摄影/吴俊宇

6月24日上午8时,比赛两轮评分开始,同时进行第三轮项目路演。“动身体育”的代码质量、预测准确度都是第二名。转折点在第三轮,三人在第15组上台路演,郭怡斌介绍了团队情况和项目理念,马凯博介绍了项目的软件架构、算法、代码情况,以及Demo(演示)应用。三人最终将总成绩反超为总分第一。

“我们三个人都不是专业技术人员。”马凯博对《财经》说,“但热爱很重要。我们对技术和体育的结合很感兴趣。三个不同专业的人互补、分工,最终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在他看来,Builder更像创作者,利用AI工具实现想法。

“动身体育”也是一家深圳的AI体育创业公司。郭怡斌是创始人,他对《财经》表示,他们围绕AI算法和体育硬件装备创业,希望让普通人的运动更科学、便利。

“动身体育”这种小团队分工在今天很有代表性。他们体现出的不只是开发效率提升,更是组织方式的变化。这种变化已经开始出现在腾讯等大型企业内部。

在这种协作方式下,架构师、产品经理、工程师、测试等角色的边界变得模糊。团队形态也从大团队协作,转向“三五成群”的Feature Team(跨职能的敏捷组织)。

年轻人在黑客松上“平权”

如果说AI Coding降低了开发的门槛,那么黑客松正在成为Builder文化传播最快的方式。一场又一场黑客松正在中国不同城市、不同公司举办。

黑客松现在甚至像演唱会一样频繁且风靡。道略音乐产业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中国5000人以上大型演唱会共359场。

AI赛事通(CompeteHub)是一个统计全球黑客松赛事的社区。该社区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截至6月28日),中国一共举行了至少有498场大大小小的黑客松。这还不包括各个科技公司内部组织的赛事。

在中国市场,黑客松升温,并不只是AI Coding带来的结果。它是科技企业、投资人、年轻开发者乃至地方政府共同推动的结果。

一场黑客松,往往聚集着数十名或数百名参赛者,但可能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围绕赛事,科技公司、投资机构、开发者社区等不同角色也会来到现场。科技公司希望发现优秀的开发者和潜在客户,投资机构希望寻找有创业潜力的项目和团队。

黑客松大赛的获胜者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但许多年轻Builder不仅仅把黑客松当成比赛,更是当成寻找合伙人、验证产品、寻找资源的平台。

地方政府也希望借助黑客松培育本地创新创业生态,吸引更多年轻开发者、创业团队和科技企业聚集。因此地方政府也起到了“搭建舞台”的作用。

越来越多年轻Builder开始走出办公室和校园。在黑客松上组队开发产品、交流想法、寻找创业伙伴。黑客松,正在成为AI时代的Builder最重要的线下聚会。

AdventureX被很多人认为是中国最大的黑客松社区。它主要针对16岁-26岁的年轻Builder。之所以说是最大,它体现在比赛规模大,且现场人数多。

2024年7月,AdventureX在杭州举办了第一场黑客松。今年7月22日-26日将在杭州开始的比赛,官方预计将有800名选手参加,现场观赛人群将达到1万人以上。包括亚马逊云科技、蚂蚁灵光、飞书、阿里Qoder、阶跃星辰都曾是AdventureX的赞助商。杭州市在AdventureX这两年的赛事主办中起到了重要支持。

AdventureX官网连续滚动着“新一代创造者的再一次信仰之跃”“相信创造是一种平等的力量”“中国创造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中国创造力正在被世界看到”等标语。这些标语是AdventureX五个00后创始团队成员亲手写下的。

 
AdventureX的官网页面

AdventureX的创办者是一群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和高中生。这个团队没有全职员工,其中核心创始团队只有五个人,整个团队50余人分布在全国乃至海外各地。他们通过飞书进行协作,每次活动把项目执行计划写在飞书文档上进行拆解和分工。

AdventureX的工作人员应乐恒频繁参与各式各样的黑客松大赛。应乐恒今年大三,摄影艺术相关专业出身。他最初被AdventureX的视觉设计吸引而报名参赛,后来成为AdventureX团队成员,负责社区运营与合作。向《财经》聊黑客松的时候,应乐恒正在河北秦皇岛阿那亚参加一场“艺术+硬件”相关的黑客松大赛。

应乐恒提到,很多包括阿里、小红书等大公司内部也在针对自己的工程师举办黑客松,但这些黑客松更像是企业寻找灵感、孵化产品的比赛。但AdventureX这样的黑客松社区,“野生感”更强。它强调的是,让不同专业背景、不同年龄的年轻Builder自由组队,在有限时间内把一个想法变成产品。

AdventureX的黑客松现场更像一场摇滚音乐会。来自不同城市的年轻人连续24小时聚集在一起开发产品、交流想法。台下是通宵写代码的选手,台上则Demo展示和项目路演。

谈起参与黑客松的原因,应乐恒说起了自己的一段经历。他曾在招聘会现场看到厚厚一沓简历被收走后,很快又被整摞扔进垃圾桶。那种求职者与招聘者之间天然的不平等,让他觉得压抑。

平等、被尊重,这是应乐恒在意的东西。这恰恰是黑客松上稀松平常的。在黑客松现场,投资人、企业负责人会主动走到项目展位前,与参赛者平等交流、讨论产品,甚至约喝咖啡沟通合作。对于有创意、有产品的年轻Builder来说,黑客松是接触投资人、获得创业机会的重要窗口,一些优秀的项目会由此开始创业甚至获得融资。

相比获奖作品,黑客松真正留下来的,往往是志同道合的团队。比赛结束后,他们Build的产品可能就此停留在Demo阶段,但人与人的合作关系却可能延续多年。

应乐恒见过这样的现场,黑客松中,一些团队现场出现意见冲突,最终一拍而散。因此,黑客松的另一个关键作用,是让那些能够一起熬过24小时或48小时极限挑战,并愿意在比赛结束后继续Build的人形成真正的凝聚力。许多创业团队最初的信任关系,正是在这种高强度协作中建立起来的。参赛者不仅要完成一款产品,还要共同验证自己的沟通、抗压,甚至是面对意见冲突时解决问题的能力。

应乐恒并不否认这个事实——在黑客松上,绝大多数项目最终都停留在Demo阶段。但创新的火种正是在一次次尝试中被点燃。

找更多Builder,就是找到下一代独角兽

每一轮技术革命,都会催生新一代开发者。开发者自由探索,孕育出新的产品;产品成熟,诞生创业公司;创业公司成长,成为独角兽;独角兽最终又成为下一代科技巨头。

与2010年之后移动互联网创业者不同,新一代Builder未必一开始就注册公司,组建团队,或者进行融资。他们可能先从一个Demo,或一次黑客松,或一个AI Coding工具生成的应用开始。创业不再总是从商业计划书开始,可能是从Build开始。

因此,Builder也是今天大型科技公司的争夺重点之一。GitHub等开发者社区的热度,往往是模型、软件后续收入增长的前置指标。

Builder在成长过程中需要上云、需要使用模型和算力。并且随着公司体量增长、业务规模扩张,算力消耗也会指数级。包括亚马逊AWS、微软Azure、谷歌云、阿里云、火山引擎等美国、中国市场的主流云厂商,都在争夺新一代的Builder和创业者。

老牌云厂商,比如亚马逊AWS、阿里云,过去五六年进入高度成熟期。它们必须重视带来最多收入的大客户。由于精力、资源有限,相比早期,它们对开发者的重视程度略显不足。一位国际云厂商人士对《财经》表示,“任何一家公司精力都是有限的,但每一家云厂商都希望在AI时代找到更多高质量开发者。”

“亚马逊AWS在2010年之后伴随美国移动互联网开发者成长,阿里云则伴随中国互联网开发者崛起而壮大。”一位亚马逊AWS中国区战略人士对《财经》表示,大量开发者在云上开发应用、创办公司,持续消耗计算、存储、数据库等云资源,也让云厂商完成了最初的规模化增长。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云计算公司都高度关注新一代开发者。这场黑客松,是亚马逊AWS希望聚集开发者这个动作的缩影。

对亚马逊AWS、阿里云这些老牌云厂商来说,开发者的意义甚至更大。老牌云厂商尤其担心自己的品牌形象老化,进而在开发者心中失去“酷”的形象。

这背后有一个悖论:开发者在这些公司收入大盘中的贡献寥寥无几。老牌云厂商很容易把过多的目光放在前100家或前1000家大客户身上,进而忽略收入贡献少的开发者的声音。

但这恰恰可能导致它们错过新一代开发者。当新的开发工具、开发范式、开发文化开始形成时,如果不能第一时间理解并服务新的开发者,就可能失去下一代用户。

在云计算行业,大型企业客户决定当下收入,但是开发者决定下一代生态。它们会影响云计算公司未来5年-10年的收入。云厂商争夺Builder,并不是因为Builder今天能够带来多少收入。但今天的Builder之中,可能长出下一家AI独角兽。它未来十年可能又是最大的云客户。

在云计算的竞争中,谷歌云、火山引擎等后发者有时候甚至更容易在开发者人群中获得优势。原因是,老牌云厂商需要兼顾大量存量客户和成熟产品,产品演进相对谨慎。后发者则可以围绕最新技术快速迭代,更容易打造符合年轻开发者偏好的产品和社区文化。

因为,开发者天然对新的技术范式更加敏感,也更愿意尝试新的工具。因此,每当技术路线发生变化,开发者市场往往比企业市场更早发生迁移,这也给了后发者建立影响力的机会。

上述亚马逊AWS中国区战略人士认为,谁能让新一代Builder更早使用自己的云、模型、开发工具,谁就可能提前锁定下一代AI应用公司,谁就能在新一轮AI竞争中取得优势。

阿里云智能集团资深副总裁、公共云事业部总裁刘伟光2025年5月曾对《财经》表示,他并不畏惧市场竞争,他真正关注的核心挑战是“错失未来”,“就像回到十年前,你不知道哪些公司会成长为下一个巨头,你也无法预料哪些新兴行业会蓬勃发展。”

2009年-2015年,移动互联网孕育了字节跳动、美团、小红书、拼多多、B站等一批新公司。它们最初都是开发者从写下第一行代码、发布第一个应用开始。

今天,大模型和AI Coding正在降低创造软件的门槛,也正在孕育下一轮创新。谁能抢到更多Builder,谁就能在未来十年抢到下一代科技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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