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偏执带来商业成功,但也招致监管漩涡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财经》主笔 吴俊宇 编辑|谢丽容  

2026年06月18日 11:57  

本文10546字,约15分钟

走上发展颠覆的Anthropic将面临一个问题,作为一家由资本支持,需要追求商业回报的公司,Anthropic没有更大能力替社会来决定AI的发展方向

Anthropic,它已经取代OpenAI,成为2026年最受关注的基础模型公司。近半个月,Anthropic被推上风口浪尖。

6月1日,Anthropic秘密递表,向美国证监会提交IPO(首次公开募股)申请,预计最快将于今年秋天上市。

6月9日,Anthropic发布全球最强模型Claude Mythos 5/Fable 5(Mythos/Fable被译为“神话”)。这款模型的性能,相比OpenAI最新的GPT-5.5明显领先。

6月10日,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撰写文章《AI指数级发展的政策思考》,称公司最新的Mythos模型已对网络安全、金融系统、关键基础设施和国家安全带来“非常现实的风险”(Very real risks),并呼吁政府建立更严格的前沿模型测试与监管机制。这篇文章很难说没有自我宣传的成分,它却最终引发美国政府的监管。

6月12日,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Anthropic暂停对外国公民提供这款模型。但Anthropic随后在声明中对美国政府表达抗议,并暂停对所有人开放这款模型。

在中国市场,Anthropic知名度长期低于OpenAI。但随着Anthropic临近上市,它的受关注程度越来越高。智谱、月之暗面等中国模型公司,都在学习Anthropic。“谁是中国的Anthropic”,这个讨论在开发者、投资人圈子长期存在。

这背后的关键原因是,Anthropic公布的营收、市值均已经超过了OpenAI。截至今年5月,Anthropic年度经常性收入(计算方式为当月收入×12,Annual Recurring Revenue,简称ARR)470亿美元,估值9650亿美元。它的最大竞争对手OpenAI,今年3月ARR 250亿美元,估值8520亿美元。

Anthropic也不是传统意义受众广泛的成功公司。Anthropic 2024年初就开始押注AI Coding(代码)赛道。它的Claude系列基础模型专注服务开发者和企业客户市场。它没像OpenAI把精力分散在To C(面向消费者)应用,语言、图像、视频、多模态等模型。很长一段时间,这看起来像是错过了大量增长机会。

Anthropic是一家偏执的公司,它深受创始人个人信念的影响。这家公司坚持相信少数几件事,并愿意为此放弃大量短期机会。

专注AI Coding,这在当时可能是一种被迫选择的生存策略。但事实证明,它赌对了。2026年随着智能体(Agent)爆发,Coding成了Agent运行的基础能力。Coding带来的算力消耗量指数级增长,Anthropic的收入也因此暴涨。

偏执,这是Anthropic在技术和商业上成功的原因,但也招致监管漩涡。Anthropic经常把意识形态放在商业利益之上,和美国特朗普政府已发生过多次冲突。

达里奥·阿莫代伊公开宣称,前沿AI技术的地缘政治战略影响力堪比甚至超越核武器。因此,Anthropic拒绝美国国防部把AI用于“国内监控及自动武器系统”,为此丢掉了2亿美元大单,并且因此和特朗普政府结怨。

这家公司又明确拒绝服务中国企业及相关实体,并不断封禁中国用户的账号。

Anthropic是这轮AI浪潮中影响世界的一家公司。它在OpenAI的阴影下长大,却用一条和OpenAI完全不同的路径完成反超,这只花了三年。

赌对Coding赛道

过去三年,几乎所有基础模型都受困于一个问题——亿级To C用户无法带来足够的收入,只能带来更高的算力成本。

OpenAI官网信息显示,截至2026年2月,ChatGPT 10亿周活跃用户每天消息量约30亿条。照此估算,用户平均每天发送的消息仅为3.33条。

如果以每个用户一次对话消耗2000个Token(词元,算力最小计量单位,一个字、一个标点都是一个Token)计算,10亿用户每天可以消耗6万亿Token。这还是高估的结果。

但是Anthropic靠Coding找到了基础模型公司目前变现效率最高的路径。2026年以来,Coding不仅是Anthropic的核心收入来源,也是阿里千问、智谱、月之暗面等基础模型公司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2026年,一个工程师一天AI Coding消耗Token可以轻易达到1亿以上。6万名工程师每天消耗1亿Token,算力消耗的总量就能超过10亿普通用户。

这就是今天Anthropic取得爆发式增长的核心原因。相比OpenAI,Anthropic在开发者、企业市场有绝对优势。

目前,Anthropic的企业客户至少超过30万家。截至今年4月,为Anthropic年化支出超过100万美元的客户超过1000家。截至今年5月,Anthropic收入结构中,80%来自企业客户,20%来自个人订阅。即使是个人订阅,多数用户还是为了Coding。

从2023年1月大模型浪潮开始,到开发者社区超车OpenAI,Anthropic用了30个月。

Github是全球最大开源代码社区,开发者在这里托管代码、讨论技术。它能真实反映模型的真实使用情况。《财经》使用Codex统计了Github上Anthropic/Claude、OpenAI/GPT 2023年1月-2026年5月的Issue(问题讨论)、PR(代码提交)数量。

2025年6月,Anthropic/Claude的Issue、PR数量首次超越OpenAI/GPT。2025年11月之后,Anthropic/Claude明显拉开差距。2026年5月,Anthropic/Claude的Issue数量达到26.4万,是OpenAI/GPT的3.7倍。Anthropic/Claude的PR数量达到244.1万,是OpenAI/GPT的10.8倍。

Anthropic/Claude已经在开发者社区断崖式领先。Issue数量更多,说明开发者围绕Claude的技术讨论更多。PR数量更多,说明开发者更多使用Claude开发应用。

问题在于,为什么三年前Anthropic就会赌对Coding这个看起来相对冷门的赛道?

回到2023年-2024年,基础模型刚普及时,最主要的产品形态是对话框。用户输入一句话,模型生成一段回答。对绝大多数普通用户来说,模型的价值是,它能否像人一样交流——比如,写出更优美的文章,给出更准确的答案,有更丰富的知识和推理能力。

当时,几乎所有模型公司都在研究,如何让它成为更好的聊天工具。然而,纯聊天的商业价值是有限的。它无法和企业业务流程深度结合,消耗的Token有限。

截至2024年3月,OpenAI的ChatGPT约1亿周活用户,付费订阅用户约580万。它在To C市场占据主导地位。OpenAI吸引了大部分市场目光。无论是投资人、开发者还是媒体,都更关注OpenAI的新模型、新产品和用户增长。此时的OpenAI估值约为800亿美元,Anthropic仅为184亿美元,不到OpenAI的四分之一。

OpenAI聚集起了更多To C用户,在不同方向寻找更高效的变现手段。视频、电商、浏览器、语音助手,甚至是色情内容都被认为是潜在可能。

在当时,Anthropic用户规模更小,探索进度明显落后。2024年6月,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在一场媒体采访中被问道,Anthropic规模最小、融资最少,面对OpenAI、微软、Meta的包围,是不是一个“弱势者”?

达里奥·阿莫代伊回答说,Anthropic文化中一直很突出的一点是“以更少的资源做更多的事”。他强调,Anthropic开发Claude的目标不仅仅只是打造一个略有改进的大语言模型,而是“开发一个能够以有意义的方式与人类和软件协同工作的AI系统”。

达里奥·阿莫代伊相信“人才密度胜过人才规模(Talent density beats talent mass)”。在他看来,Anthropic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资金和算力,而是聚集了一批能快速学习、快速迭代的研究人员。

其他模型公司都在思考如何获取更多用户规模时,达里奥·阿莫代伊观点不同。他在2023年8月一场播客中提到,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聊天,而是模型如何进入生产流程。当时在他看来,企业远没有找到最有效的模型使用方式。

Anthropic崇尚“简单工作法”,也就是不把事情过度复杂化。研究、工程、安全、伦理等领域尽量找“能工作的最简单办法”,再推到极致。这带来的选择是,Anthropic专注于Coding,几乎放弃了视频、电商、浏览器、语音助手这些赛道。

很难说Anthropic在2024年3月就准确预见了未来两年Coding成为Agent基础能力。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更像是一种在面对竞争时被迫的差异化生存策略。

Anthropic不得不把资源投入到少数方向。Coding就是回报最大的方向。Anthropic发现,Claude系列模型更多被开发者用于代码等业务场景。

2024年3月发布的Claude 3 Opus是一款让开发者震撼的代码模型。这是Anthropic第一次在代码能力上被认为超越OpenAI GPT-4的标志性产品。

在开发者的正向反馈下,Anthropic后来每次发布新模型时,都不强调日活跃用户、订阅用户规模,而是强调代码能力、软件工程能力、企业客户数量。

从理性因素来看,Anthropic重视Coding是因为它更容易在这里得到激励,Coding模型被使用的速度、反馈也更快,还能帮助自身开发下一代模型。对Anthropic来说,Coding比聊天更容易形成商业收入、用户反馈、模型能力的正循环。

Anthropic用户规模不可能追赶上OpenAI、谷歌Gemini,结果呈现给外界的局面就是——OpenAI追求聊天体验,Anthropic选择强化模型的代码能力。OpenAI经营流量入口,Anthropic更关注如何把API嵌入企业软件和业务流程。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专注聊天的基础模型,往往更谄媚。但Anthropic的Claude系列模型以犀利著称,它不谄媚,甚至会批评用户。

2025年12月Bloom评测框架显示,谷歌Gemini 2.5 Pro谄媚倾向最高,Claude系列的五款模型谄媚倾向处于最低的一组。一个合理解释是,谷歌Gemini这类聊天为主的模型为保证用户体验,更重视陪伴感、用户满意度。但Claude为了写出好代码,需要更强的逻辑能力、更强的任务完成度、更准确的问题定位能力,而非迎合用户的个人感受。

依靠错位竞争,Anthropic逐步奠定了在Coding领域的领先优势。不过,2026年以前,它更多被认为是OpenAI身后一个还不错的追赶者。

拐点到来

如果基础模型和智能体的性能一直无法取得量变到质变的突破,Anthropic可能就是一家在To B领域有一定竞争壁垒的公司。它会长期活在OpenAI的阴影之下。

但在2025年11月,技术发展到了临界点。当时,Anthropic发布了旗舰模型Claude Opus 4.5,它迎来了在开发者侧彻底超越OpenAI的拐点。

Opus 4.5发布当月,Anthropic/Claude在Github的Issue、PR数量与OpenAI/GPT明显拉开差距。这并非只是Opus 4.5的功劳。Anthropic还有一个重要工具:Claude Code。这是Anthropic为旗下模型搭配的Agent应用,或者说是Agent框架。

Claude Code解决了一个问题——基础模型像是一匹野马,它不一定会按照人的意志朝着最短路径行走。但Agent框架像缰绳和马具,它让工程师可以驾驭强大的模型。

在Claude Code里运行Opus 4.5,长程任务能力取得了重大突破。它可以连续自动写两三个小时代码,甚至还不出错。这改变了过去基础模型只能代码补全,或者维持半小时工作且随时需要人工干预的状态。

虽然代码行数不能体现一个工程师真正的价值,但能量化AI Coding的能力。2026年,一个工程师靠纯手工,一天只能编写并维护数十、数百行代码,但靠AI Coding可以写数千行代码。更重要的是,Claude Code这类AI Coding工具可以让一个工程师同时驾驭需求分析、代码开发、测试调试、文档编写、系统重构等所有环节。

Claude Code的用户界面

滴普科技是一家中国的企业级大模型服务商。滴普科技创始人赵杰辉今年3月曾对《财经》表示,2025年11月他自己亲手体验Claude Code之后意识到,基础模型的AI Coding能力突破了临界点,未来逐渐不再需要工程师亲手去写代码(报道详见《AI颠覆全球软件业,一家中国软件公司开启转型》)。

Claude Code最初面向工程师,但它的长程任务能力、工具调用能力和代码执行能力,最终外溢到了通用Agent场景。此时的Claude Code,由于性能强大、功能完整,不仅被工程师用于Coding,也被很多非专业开发者自发当作办公Agent工具。

Claude Code因此爆发式增长。截至2026年2月12日,Claude Code周活跃用户在短短40天左右翻倍,商业订阅增长4倍,企业收入已占Claude Code收入超过一半。

AI Coding能力跨越临界点之后,不懂代码的普通人只需要用自然语言描述目标,Agent就会自动生成代码并执行任务。

普通用户使用Agent时,Coding无处不在。Agent表面看是一个AI助手,背后其实是模型在Agent框架内通过Coding完成任务。用户下达指令,如整理资料、分析数据、修改代码等,Agent就会自动拆解任务、调用工具、生成代码、访问文件并最终交付结果。

这也是Anthropic过去两年押注Coding的真正回报。一位中国云厂商高管今年5月将此形容为,“Coding is everything(写代码正在变成所有的事情)”。

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把Claude嵌入软件开发、数据分析、运营管理等核心流程之中。AI Coding正在变得像使用Word、PPT、Excel办公三件套一样简单。

Anthropic没有像OpenAI一样获得更多的普通用户,但获得了更高密度的Token消耗。越来越多的知识工作者开始使用Agent进行Coding。这带来了更大的算力消耗量。

过去,AI工具一次对话消耗的Token可能只有几千。但一次Agent任务,模型会触发数十次、数百次调用,消耗数万、数十万甚至数百万Token。

《财经》近期密集调研了亚马逊、华为、阿里、腾讯、小米以及部分创业公司的多位一线产研、销售、运营人员。这些企业一线员工日均Token消耗量已达到1000万-3亿。销售运营人员日均Token消耗量通常在千万级别。产研人员中等强度开发的日均Token消耗达到2亿-3亿,高强度开发可达到5亿以上。

亚马逊是Anthropic最具代表性的核心客户之一。亚马逊AWS相关人士今年3月对《财经》表示,亚马逊内部大量使用Anthropic的模型,很多工程师一周Token消耗金额按API(应用接口)计费,费用可达2万美元以上。工程师一个月的Token消耗费用,超过1.2万个普通用户20美元/月订阅收入。

Anthropic从开发者、企业市场切入,逐步被运用到企业办公等更广泛的生产场景。它开始被大量非专业开发者和知识工作者使用。Anthropic的收入因此爆发式增长。

Anthropic披露的数据显示,2025年12月年度经常性收入仅为90亿美元,2026年2月增长至140 亿美元,4月增长至300亿美元,5月增长至470亿美元。短短半年,Anthropic的单月收入增长超过5倍。

Anthropic披露的年度经常性收入超过OpenAI,这也引发了OpenAI的警惕。OpenAI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这个竞争对手。

今年4月12日,OpenAI首席营收官(Chief Revenue Officer) 丹妮丝·德雷瑟(Denise Dresser)向OpenAI员工发送了一封内部备忘录,内容迅速被曝光。

德雷瑟质疑,Anthropic的收入统计口径存在水分。Anthropic把通过亚马逊AWS和谷歌云等渠道销售获得的收入按总额(Gross Revenue)计入年度经常性收入,而不是扣除渠道分成后的净收入(Net Revenue)。按照OpenAI的测算,Anthropic此前披露的300亿美元年度经常性收入采用净额口径,规模将下降约80亿美元。

事实上,即使按德雷瑟的统计口径计算,Anthropic的年度经常性收入和OpenAI相比仍相差无几,甚至更高——Anthropic在OpenAI的阴影下已经长大,大到无法被忽略。

德雷瑟不得不把Anthropic列为公司最重要的竞争对手。她承认,Anthropic的Coding战略给了它一个早期突破口(early wedge)。OpenAI的应对策略应该是,停止把ChatGPT、Codex、企业业务等看成独立产品线,而是建立统一平台。 

德雷瑟仍然认为,Anthropic过度依赖Coding业务。Anthropic赢得了一场战役,但不一定能赢得整场平台战争。德雷瑟还否定Anthropic的企业文化。她认为,Anthropic的叙事建立在恐惧、限制,以及少数精英控制AI的理念之上。

偏执的根源

OpenAI首席营收官德雷瑟对Anthropic企业文化的质疑并非毫无根据。

Anthropic是一家价值观色彩浓重的公司。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曾在OpenAI担任研究副总裁,领导开发了GPT-2、GPT-3等大模型。此前,他还在谷歌大脑担任高级研究科学家。

2020年末达里奥·阿莫代伊以“安全投入不足”为由离开OpenAI,他和妹妹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在内的一批OpenAI前员工共同创立Anthropic。

Anthropic公司名字来源于希腊语,可译为“人类的”。Anthropic创立之初,就试图把AI安全、技术可控、长期公共利益贯彻到公司战略的方方面面。Anthropic公司章程甚至规定,公益宗旨是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人工智能,以促进人类长远利益。

商业成功不是Anthropic的最高追求,这也是达里奥·阿莫代伊对公司员工的要求。Anthropic的公司气质因此和OpenAI截然不同。

达里奥·阿莫代伊是技术出身,个性理想且偏执。OpenAI创始人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曾是美国创投机构Y Combinator总裁,投资人经历的他更擅长抓住短期机会,却专注度不足。相比之下,达里奥·阿莫代伊更坚持技术的第一性原理,不关注和基础模型技术无关的业务。因此他不像萨姆·奥尔特曼一样愿意尝试电商、广告甚至是色情内容。

2023年8月,达里奥·阿莫代伊在一场播客中提到,投资人投Anthropic,都要接受一个前提:股东价值不是最高原则。如果安全和利润冲突,我们可能选安全。

2024年6月,达里奥·阿莫代伊在一场播客中谈到商业化问题。他认为,公司要站在技术中心产生影响,而不是为了商业化本身。他愿意把资源投向“短期不赚钱但符合使命”的方向。

Anthropic被认为是一家使命驱动的公司。2025年7月,达里奥·阿莫代伊在一场播客中谈到了组织文化的问题。他提到,此前Meta曾以十倍高薪从Anthropic挖人。他没有破坏薪酬公平原则为被挖的Anthropic研究员加薪。

在他看来,钱买不到真正的“使命一致性”。他说,如果扎克伯格(Meta创始人)“用飞镖扔中你的名字”,也不意味着你应该比身边同样优秀的人多拿十倍薪酬。

在专注技术的氛围下,Anthropic可以最早跨越模型能力的临界点。Anthropic可以研发出Claude Mythos 5/Fable 5这样明显领先其他公司的模型。

多位算法、软件工程师对《财经》表示,他们在试用Claude Fable 5仅用数小时,就攻克了过去用OpenAI的GPT-5.5数周都难以彻底解决的Bug(程序错误),且Token消耗量不到10%。Claude Fable 5毫无疑问就是史上最强的模型。

偏执,这让Anthropic专注技术并押中Coding赛道,最终取得商业成功。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

达里奥·阿莫代伊以技术能力著称,但与许多AI科学家不同,他个人主页没有技术论文,最醒目的内容都是关于AI安全、AI监管、国家安全、技术哲学的文章和播客。

达里奥·阿莫代伊不断撰文,参与公共讨论。他关注AI带来的潜在失业风险,也关注AI带来的地缘政治竞争。他在DeepSeek-V3/R1发布前后,撰文敦促美国政府对中国加强芯片出口管制。2026年6月,达里奥·阿莫代伊撰文称,前沿AI技术的地缘政治战略影响力堪比甚至超越核武器。

这些文章的个人观点鲜明,且触碰到了很多企业家、创业者不愿意明确表态的敏感话题。这让达里奥·阿莫代伊不断卷入关于监管、市场开放以及地缘政治的不必要争议之中。

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的个人主页

达里奥·阿莫代伊的个人意志也深刻影响了Anthropic的企业文化。由于意识形态色彩浓重,Anthropic经常把意识形态摆在商业利益之上。

Anthropic对中国市场采取了最强硬的封禁政策,明确拒绝服务中国企业及相关实体,不断封禁中国用户的账号。Anthropic持续加强账户审查与风控措施,对中国用户的审查强度远超OpenAI、谷歌等公司。这带来的结果是,Anthropic在执行严格限制政策的过程中,大批符合规则的普通开发者账号也遭遇封杀,这在开发者社区多次引发争议。

Anthropic和美国政府也冲突不断。今年2月,Anthropic公开拒绝美国政府把AI用于“国内监控及自动武器系统”,为此丢掉了美国国防部2亿美元大单。这引发了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不满。特朗普发文表示,他已指示所有美国联邦机构停止Anthropic的合作。

公司价值观在商业利益之上,甚至被Anthropic变成了制度约束。

Anthropic公司治理中,它的定位是公共利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简称PBC)。这是美国特拉华州法律下的特殊企业实体,它允许在公益宗旨与股东经济利益之间取得平衡。Anthropic的公益宗旨被写入了公司章程——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人工智能,以促进人类长远利益。

Anthropic为避免公共利益公司的治理结构被商业利益侵蚀,还额外设计了一套Long-Term Benefit Trust(长期利益信托)机制。Anthropic公告显示,这个信托有权选举和罢免董事会成员。核心目标是,在公共利益和股东利益之间取得适当的平衡。

Anthropic的种种行为逐渐脱离了一家企业原本的职责界限。它有时候不像一家企业,更像一个试图影响技术方向、产业规则甚至是国家政策的公共机构。

但Anthropic又是自相矛盾的。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不断强调AI的安全风险,且呼吁监管。当美国政府对Claude Fable 5的监管来到时,Anthropic又公开对监管表达不满。

媒体报道,美国政府对Claude Fable 5进行监管的起因是,亚马逊的研究人员利用一系列提示词,让Anthropic的Fable 5模型生成了可用于协助网络攻击的信息。亚马逊管理层通过定期沟通机制,把该漏洞通报给了美国政府。美国政府要求Anthropic要么修复漏洞,要么下架模型,但Anthropic选择拒绝合作解决问题。

偏执,这让Anthropic的政治风险不断加剧。尤其是在上市前夕,Anthropic在处理与美国政府的关系时远不如竞争对手OpenAI那么灵活。

2025年初,OpenAI创始人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向美国特朗普政府提出一项由政府入股OpenAI及其他主要AI公司的构想,旨在建立机制让公众共享AI经济红利。

在Anthropic今年6月1日递表之后一周,OpenAI也秘密递表谋求IPO。与此同时,OpenAI选择和监管部门合作,面对AI浪潮带来的社会风险。6月初,美国政府与OpenAI初步磋商,探讨政府持股事宜。合作内容是,OpenAI自愿划转部分股权给政府,收益将用于发放全民AI红利。

OpenAI在2024年5月前首席科学家伊尔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离职后,越来越不像一个纯粹的研究机构,更像是一家普通的商业公司。OpenAI多次被批评不再是一家理想主义的创业组织。

Anthropic的发展轨迹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它依旧理想且专注,但它的创始人不断讨论AI安全、失业风险、国家安全和全球治理,频繁介入关于技术未来的公共讨论。

Anthropic在超越一家企业的职责界限的同时,始终无法回避一个问题:作为一家由资本支持,需要追求商业回报的公司,Anthropic凭什么替社会来决定AI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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