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墨角力:世界杯之外的北美议程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财经》记者 江玮 编辑 | 苏琦  

2026年06月13日 1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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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自贸区在创造巨大经济效率的同时,也埋下了持续不断的政治争议。随着美墨加协定将进行生效后的首次联合审议,相关博弈日趋激烈

2026年夏天,当世界杯首次由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共同举办时,国际足联希望向世界展示一个团结的北美。但在球场之外,三国正因一份自贸协定陷入分歧。

长期以来,贸易争端、移民政策与毒品执法构成美墨加三国关系的噪音。美国总统特朗普回归白宫后,美国在这些议题上的强势姿态,更加剧了紧张态势。本届世界杯也因此处于一个微妙位置:它发生在一体化最深的区域,却又被最不稳定的政治情绪所包围。

来自墨西哥的银行顾问伊萨克·卡尔德隆对《财经》表示,尽管世界杯将三国联系在一起,但他却看不到真正的团结。“如今的北美是一个分裂的地区:三个国家有三种愿景、三种现实和三种文化。”

今年5月,美国和墨西哥率先就美墨加协定(USMCA)前景完成了第一轮双边谈判。第二轮和第三轮谈判将于6月和7月展开。作为这份自贸协定的签署国之一,加拿大却缺席谈判。尽管加拿大政府负责加美贸易的部长多米尼克·勒布朗6月初在华盛顿与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举行了会面,但仍未能启动与美国的正式谈判。

美墨加协定是一项三边自由贸易协定,它的前身是1994年生效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过去三十多年里,北美逐渐发展成为一体化程度最高的区域经济体之一,汽车行业成为这种相互依存关系的象征。一辆汽车的发动机可能在加拿大安大略省设计,在美国密歇根州完成研发,在墨西哥蒙特雷生产和组装零部件,最终再运回美国市场销售。

北美自贸区在创造巨大经济效率的同时,也埋下了持续不断的政治争议。当工厂从美国迁往墨西哥时,美国工人看到的是工作岗位流失。当华盛顿提高关税时,加拿大和墨西哥看到的是规则被破坏。

7月1日,美墨加协定将进行生效后的首次联合审议。对美国而言,这是重塑贸易规则的机会。对加拿大而言,审议结果关系到最大出口市场的准入和投资环境的稳定性;对墨西哥来说,则关乎其在北美供应链中的地位以及吸引外资的势头能否延续。

美国:关税已成新的现实

与传统的自贸协定不同,美墨加协定要求参与方在协定生效六周年之时,确认是否希望继续执行该协定。

审议结果有三个选项:续签协议16年、2036年退出协定或者暂不续签也不退出。选择第三项并不意味着协议失效,而是在协定于2036年到期前,每年都需要进行审议,而这无疑将给北美供应链和长期投资带来持续的政策不确定性。

2016年,在特朗普第一次竞选美国总统期间,他对北美自贸协定发起猛烈抨击,认为它导致了美国制造业的衰退。入主白宫之后,特朗普启动对北美自贸协定的重新谈判,对这一自贸协定进行审议的条款也是在美国的要求下加入。

美墨加协定于2018年完成谈判,并于2020年7月1日正式生效。新的协定明确了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三国之间的免关税贸易规则,同时就劳工、环境、投资、数字贸易和服务贸易等非关税领域作出承诺。一个重大的变化是,为了推动制造业的回流,协议将汽车原产地比例从北美自贸协定的规定的62.5%大幅提高至75%。同时,乘用车核心零部件至少40%价值、皮卡核心零部件中至少45%,必须在美国或加拿大的高工资地区生产。

如今的美墨加协定覆盖大约1.6万亿美元的年贸易额,三国间超85%的商品与服务享受免关税待遇,构建起全球最紧密的区域供应链体系之一。

得益于这份协定,在特朗普去年向全球发起的关税战中,加拿大和墨西哥对美国出口的大部分产品得以豁免。在美国今年6月公布的与强迫劳动问题相关的新关税措施中,符合美墨加协定原产地规则的商品也将被豁免。但美国仍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汽车及零部件加征了25%的关税,并对来自这两国的钢铁和铝产品征收50%的关税。

尽管特朗普在签署美墨加协定时曾赞誉它为前所未有规模最大、最公平、最平衡的现代贸易协定,但由于认为这份协议未能将足够的生产带回美国,特朗普对它的态度已经转变。美国与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贸易逆差也让特朗普心存芥蒂。据美国商务部公布的数据,2025年,美国与加拿大的商品贸易逆差为460亿美元,与墨西哥的逆差为1969亿美元。

重返白宫的特朗普改变了对美墨加协定的看法。摄影/江玮

6月10日,当被问及美墨加协定审议的进展时,特朗普表示:“我还不确定是否会续签这项协议。说实话,美国的处境要好得多。加拿大拥有的东西,我们并不需要;墨西哥拥有的东西,我们也不需要。但它们需要我们拥有的一切,它们必须以更好的方式对待美国。”

北美贸易政策资深顾问、里多波多马克战略集团总裁埃里克·米勒对《财经》表示,在大多数谈判中,大国对小国的依赖程度往往低于后者对前者的依赖。但即便如此,放弃美墨加协定所带来的代价,对所有成员都将是巨大的。

外界普遍认为,美国真正全面退出美墨加协定的可能性较低,因为这将对美国自身的供应链造成显著冲击,但威胁本身已成为美方谈判工具的一部分。

米勒表示,美国希望建立一个三边核心协议,同时辅以内容充实的双边协议。但最终哪些内容属于双边安排,哪些属于三边安排,双边协议与三边协议之间究竟如何衔接,仍有待确定。

白宫的讨论显示,特朗普政府并不倾向于简单延续协议,而是希望对规则进行重写,尤其集中在汽车产业与农业市场准入。

在与墨西哥进行的第一轮双边谈判中,美国与墨西哥讨论了原产地规则。“这类规则其实更适合作为三边规则存在,因为它将在三国之间建立统一标准。如果美国决定分别与加拿大和墨西哥制定不同的原产地规则,那么北美一体化市场所带来的效率优势可能开始瓦解。”米勒说。他同时指出,企业界在过去30多年一直围绕着北美自贸区来布局业务,它们将会强烈反对任何拆解这一平台的尝试。

针对“232条款”钢铝关税的谈判,目前仍是美加、美墨谈判中的一大核心争端。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曾多次表示,关税已成为新的现实,即使是续签美墨加协定也没有例外。

作为谈判的关键人物,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批评加拿大政府为反击特朗普关税而采取的措施,表示这些报复性关税对美国与加拿大展开谈判造成了困难。

“把美国的葡萄酒和烈酒重新摆上货架;他们没这么做。重新开放对美国的采购机会;他们没这么做。在乳制品市场上给予我们公平的准入;他们也没这么做。这与墨西哥形成了鲜明对比。”格里尔在今年2月接受采访时说。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加拿大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刘江韵对《财经》表示,美墨加协定的首次审议将成为北美自贸协定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三边很可能进入一个“边审、边谈、边施压”的相持阶段。在他看来,美国的目标是将原本大致平等的自由贸易协议改造成围绕美国利益服务的“经济安全工具”,重点是提高原产地规则、限制转运和“非市场经济体”的投资,实际主要针对的是中国供应链。

加拿大:贸易多元化与美国引力

6月2日,加拿大对美贸易部长勒布朗前往华盛顿与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举行会谈。这是他自去年10月以来与格里尔的第二次面对面会晤。他在当天同时致信美国和墨西哥政府,表示希望续签三国之间的自贸协定,以避免触发年度审查程序。

去年10月,由加拿大安大略省政府赞助制作的一则反关税广告在美国主要电视台播出。这则广告引用美国前总统里根1987年广播讲话中的一段话,警告对外国商品征收高额关税可能对美国经济造成负面影响。安大略省是加拿大人口最多的省份,受到美国关税重创,尤其是在汽车业。

但里根的演讲内容经过剪辑处理,他的原意是解释为何要对日本电子产品征收关税。这则广告引发特朗普的强烈不满,他指责加拿大欺诈性地使用里根的讲话,并宣布中断与加拿大的所有贸易谈判。尽管安大略省后来宣布撤回这则电视广告,但加拿大与美国的贸易谈判一度陷入僵局。

加拿大是少数几个对特朗普关税采取反制措施的国家之一。尽管加拿大后来取消了大部分针对美国产品征收的报复性关税,但仍维持了300多种针对美国钢铁、铝和汽车产品的反制关税措施。

据媒体报道,美国希望加拿大先做出让步,才会与加方就美墨加协定展开实质性谈判。格里尔此前还指责加拿大各省抵制美国酒类销售的行为。面对特朗普加征高额关税的行为和把加拿大称为美国“第51个州”的言论,加拿大民众和企业改变了消费和旅行习惯,多个省份将美国酒下架,民众赴美旅行也大幅减少。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政府向加拿大提供的唯一关税减免,仅适用于承诺将生产线搬迁至美国的钢铁和铝业公司。加拿大政府将续签加美墨协定视为协商解除美国对加拿大汽车和钢铝产品征收关税的机会。但美国政府表示,无论美墨加协定是否得到续签,加拿大都不能完全避免关税。

“加拿大的最低目标是保住协议框架,维持相对低关税和可预期的北美市场,最高目标是争取签订16年续期。”刘江韵说。

美国是加拿大最大的贸易伙伴,加拿大超过四分之三的出口产品销往美国。但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加拿大与美国因关税问题多次反目。加拿大总理卡尼曾在去年3月表示,加拿大与美国的传统关系已经结束。为了应对美国贸易政策的变化并摆脱对美国的高度经济依赖,卡尼政府设定了未来十年将对非美国市场出口翻倍的目标。

刘江韵分析认为,加拿大“被排除”在美墨谈判之外,从客观上来说确实是落后了,但从主观上来说符合卡尼更强调“自主性”的谈判策略。在过去几个月里,卡尼实际上在实施“以时间换空间”的策略,密锣紧鼓推动贸易多元化,包括1月访问中国、2月访印度、澳大利亚和日本、4月加速推动与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的自贸谈判。

加拿大统计局2026年2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加拿大对美国的出口和进口分别下降5.8%和2.9%,而对非美贸易伙伴出口和进口分别增长17.2%和12.4%。

“虽然加拿大对美国出口量有所下降,但市场和供应链多元化需要数年时间,而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米勒说。

另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对许多潜在的贸易伙伴而言,加拿大的吸引力并不只在于其自身市场,更在于其作为美墨加协定成员所提供的进入美国市场的便利通道。而对于已经在加拿大布局的跨国企业来说,美墨加协定能否保持稳定和延续,关系到未来经营的可预期性。加拿大是日本汽车企业丰田在北美的核心生产基地。据报道,在丰田今年与加拿大政府接触的14次中,有13次是为美墨加协定进行游说。

随着美墨加协定审议期限的到来,加拿大释放出了更多信号:希望与美国展开更紧密的合作。今年5月,卡尼表示:“与墨西哥一样,加拿大对深化一体化持开放态度,包括在特定领域构建北美堡垒的可能性。”

6月初,加拿大政府还宣布撤销从5%大幅提高至15%的“流媒体税”。这项政策原本要求网飞(Netflix)、迪士尼+、亚马逊等大型流媒体服务公司将在加拿大营收的15%投入本土内容创作,被美国业界和贸易代表视为歧视性贸易壁垒。

尽管墨西哥已经率先与美国展开谈判,但加拿大总理卡尼试图淡化加拿大处于落后的境地。他表示,美墨之间存在近60个与美墨加协定相关的问题,是加拿大问题数量的2倍。

负责加美贸易的部长勒布朗对近期与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的会谈释放出积极信号。他表示,加拿大对美国公开表达的一些关切做出回应,双方有望逐步启动更实质性的双边谈判。勒布朗还透露,加拿大并不指望7月1日的联合审议能够直接实现美墨加协定16年续期,而是预计未来三国将通过加美、美墨双边协议先解决争议,再推动三边协定延长。

墨西哥:离上帝太远,离美国太近

美国已经和墨西哥在墨西哥城举行了第一轮双边谈判。摄影/江玮

在谈判节奏上,墨西哥比加拿大抢先一步,已经与美国开展正式双边磋商。“墨西哥的目标是优先保住对美出口和近岸外包红利,同时尽量压低特朗普在修订原产地规则中提出的美国含量要求。”刘江韵说。

5月28日至29日,美墨贸易官员在墨西哥城就美墨加协定举行了第一轮双边谈判,主要讨论了经济安全和关键工业产品原产地规则问题。

据报道,特朗普政府向墨西哥方面提出的最新要求包括:汽车必须有82%的零部件在北美生产才能获得关税豁免,且其中50%必须在美国境内生产。而按照现行规定,原产地比例达到75%即可享受关税优惠待遇。

“如此高的区域价值含量要求,很可能超出了北美现有供应链的能力。某些关键零部件根本无法在北美实现足够规模的生产,甚至完全没有产能。”米勒表示。他指出,过去至少25年来,东亚一直是全球电子产业的核心,汽车制造商未来很可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研究各种零部件的来源地,以及这些零部件如何计入82%原产地比例的要求。

墨西哥汽车工业协会主席加尔萨表示,他们的首要目标仍是寻求零关税,实现自由贸易。汽车制造业是墨西哥对外出口的支柱产业和吸引外资的主要来源。依托北美自贸协定和美墨加协定的关税红利,全球主要车企纷纷在墨西哥建厂。墨西哥已经成为全球第七大乘用车生产国和第四大汽车零配件出口国。

在去年12月举行的国会听证会上,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阐述了美国的具体诉求,他称美国针对墨西哥的首要关切是,墨西哥鼓励使用第三国内容的政策正在削弱美国供应链。米勒表示,这针对的是墨西哥在部分供应链中使用区域外的原材料和零部件,尤其是中国。

特朗普政府多次指责中国企业利用墨西哥作为规避关税的跳板,要求墨西哥采取行动 。墨西哥去年通过立法,决定对与墨西哥未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加征关税。从2026年1月起,涵盖汽车、纺织品、钢铁、塑料等19个行业的1400多种产品面临5%到50%不等的关税,其中汽车及零部件的关税升至最高 50%。墨西哥政府表示,这是为了提振本土工业,改善墨西哥的贸易平衡。但此举也被广泛认为是在安抚美国,因为没有与墨西哥签署自贸协定的中国处在被加征关税国家之列。

“美国和墨西哥长期以来对中国在墨西哥的投资规模存在分歧。”米勒说。他预计,未来更新后的协议将会对中国企业在北美生产的产品获得美墨加协定免税待遇施加更多限制,美国将提高对中国企业产品的可追溯性要求,特别是在墨西哥和北美供应链中,从而限制对其的使用。

刘江韵也认为,未来中国车企对墨西哥的投资依靠低成本组装享受美墨加协定待遇的模式将难以持续。他预计,中国企业未来对墨西哥的投资将会出现分化:一部分面向墨西哥本土和拉美市场的低端车型受影响较小;另一部分目标美国市场的车企,需要做更深度的本地化,包括增加北美采购规模、落地更多制造环节、股权披露更透明等。

墨西哥与美国将于6月16日至17日在华盛顿举行第二轮谈判,重点讨论农业和公平竞争环境问题。第三轮谈判则定于7月下旬在墨西哥城举行。

在第一轮谈判结束后,墨西哥经济部长马塞洛·埃布拉德曾呼吁加拿大尽快加入美墨加协定审议谈判。他表示,墨西哥和加拿大都希望维持对美国市场的免关税准入。今年早些时候,埃布拉德与加拿大对美贸易部长勒布朗共同宣布了一项行动计划。该计划纳入了美墨加协定审议的相关内容,希望加强双方在战略产业领域的合作。

从2023年起,墨西哥取代加拿大和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墨西哥约80%的出口产品销往美国。然而经济上的高度依赖也让墨西哥在双边关系中处于被动,墨西哥在贸易与移民议题上持续承受来自美国的压力。

今年4月,在墨西哥城举行的一场中墨经贸合作论坛上,多位墨西哥发言嘉宾提到了墨西哥前总统波菲里奥·迪亚斯说过的一句话:墨西哥的悲剧在于,离上帝太远,离美国太近。

去年2月,特朗普在重返白宫后即签署行政命令,对来自墨西哥和加拿大的所有商品加征25%的关税。他声称美墨与美加边境的非法移民问题以及芬太尼流入美国,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威胁。去年2月,在与特朗普的谈判中,墨西哥总统辛鲍姆同意增派1万名国民警卫队士兵至边境,以减少非法移民流动和毒品贩运。

墨西哥-中国商业科技商会执行主席文森特·罗克尼对《财经》表示,与美国谈判美墨加协定是墨西哥政府的重要任务。“墨西哥经济与美国经济高度融合。我们90%的贸易是与美国进行的,这对墨西哥是具有战略意义的重要商业关系。”

与此同时,墨西哥也在采取多元化策略以减少对美国的结构性依赖。“在多样化的道路上,亚洲,特别是中国,可以成为墨西哥的好伙伴。”罗克尼说。

关于美墨加协定的谈判还在继续,围绕关税、原产地规则以及供应链重构的分歧短期内难以弥合。但当世界杯将把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再次置于同一个舞台,它提醒着人们,三国之间的纽带不会轻易消失。“本届世界杯更像是一剂镇痛药。它缓解了现实带来的焦虑,让人们暂时忘记美墨加协定未来走向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卡尔德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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