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AI)浪潮席卷全球的背景下,AI的落地价值、发展边界一直是医疗行业热议的焦点。
国内医疗AI赛道提早进入炎热夏天。众多企业扎堆重投入、自建产业闭环,在持续投入与盈利压力的夹缝中艰难探索,却始终未能绕开两大核心争议:AI 能否真正落地解决临床痛点?医疗科技发展,究竟该走大而全的产业闭环,还是小而精的垂直深耕路线?
对此,腾讯健康总裁、腾讯生命科学实验室负责人吴文达提出了一个理性的视角:人工智能的“无限可能”,并非在于取代人类,而在于通过人机协作,厘清技术工具属性与医疗人本属性的核心边界,重构医疗健康服务的底层逻辑。
2026年6月5日,在与《财经》的对话中,作为拥有医学背景的科技领导者,吴文达强调,医疗AI发展需严守医疗本质与执业边界,在合规稳妥的前提下,充分释放人工智能在效率、精准度与普惠性上的核心潜力。
行业的卡点在哪里?
《财经》:你有一线行医经验,从医生的角度看,传统看病行医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吴文达:做一线医生其实挺孤独的,因为每一个人都对他有非常高的要求,包括患者、家庭、护士和院长,同时他又是庞大复杂体系中承压最重的一环。所以,有时候无论医生个人多努力,也难以单凭一己之力打破系统性的效率瓶颈。
医生的工作非常繁琐,一边要专心看病、照顾患者情绪,一边还要处理各类填报、文书工作,同时对接患者家属、护理团队和医院管理等各项事务。医生坐诊需要一名助手,现在AI可以承接大量工具化、琐碎的工作,帮医生单点提效,这也是AI进入诊室最简单的切入点。我也一直在和国内外医生朋友合作,推动智能医疗朝这个方向发展。
《财经》:大部分医院已经实现AI进入诊室,目前最大的卡点是技术适配、数据合规,还是医护人员的接受度?
吴文达:我认为目前的医疗AI应用仍处于起步探索阶段,距离深度融入核心业务流还有很大的空间。
现有的AI,较好地满足了管理和行政减负的需求,例如文书总结、检查报告梳理、语音输入这些基础功能。但这只是第一步,尚未完全触及医生最核心的临床诊疗痛点。这不是技术做不到,不管是AI Agent(智能体)还是以前的很多软件,技术层面完全可以实现深度赋能。
传统的医疗信息系统,通常框架较为固定,都是医生主动去适应系统规则。现在AI医疗最大的改变是不再让人迁就机器,而是AI主动适配医生。
想要真正做到机器服务于人,需要持续投入开发,从产品开发阶段就需要按照适配医生的思路去训练和设计Agent。
《财经》:AI的到来,不仅在改变医生的诊疗行为,是否也要考虑改变培训医生的模式?
吴文达:是的,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整体工作方式、管理模式的改变,它影响的不只是医生个人。
30年前,当时还是以纸质病历为主的时代,我在海外帮助一个医院上传电子病历系统。老一辈医生不会打字,适应不了数字化系统,很多人只能口述内容,让助理帮忙录入。现在的医生群体也在经历一场类似的范式转型,而且这次AI浪潮对工作习惯的冲击,可比当年“打字录入”的跨越要大得多。
未来,医生不仅要会用AI,还要会调整、设计适配自己工作的Agent,适应全新的人机协同模式。当下整个行业正处于这样一个关键的过渡期,而这次变革触及的深水区,可能会比之前的互联网变革更加深远。
但终究AI 无法替代医生的人文判断、临床决策。医疗本质上是一项以人为核心的服务,医生宝贵的专业经验、临场应变的判断力以及给予患者的人文关怀,是机器很难实现的。
《财经》:如何让AI深度融入核心诊疗流程?
吴文达:每家医院的氛围、流程、工作方式都不一样,标准化产品很难适配所有场景,这也是大多数医生没有真正用好AI的主要原因。
有一个我们称之为标准化流程,问诊症状、体检报告这些内容,可以做到标准化梳理,医生可以依托这些标准化信息,形成自己的初步诊断和诊疗思路。但临床判断没办法完全标准化,看病非常需要医生的专注力和独立思考。
Agent的价值,就是帮医生提前预判流程、规划下一步方案。医生不用被动等着CT、采血等检查结果,可以把Agent当成身边的医学生,提前预判患者需要做哪些检查、不同结果对应什么样的处理方式,包括紧急手术时间、术前准备、用药安排等。医生可以结合AI的预判和自己的经验提前梳理思路、做好预案,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做最终决策,整体工作节奏会更从容。
腾讯的思路很务实,一方面用好现有的Agent能力,另一方面从医生日常最琐碎的工作入手,通过插件工具做单点提效,改善AI时代医生的临床工作体验。
《财经》:在医疗行业,垂直的医疗大模型比通用大模型更实用吗?谁的产品最好?
吴文达:目前全球都没有完美的通用医疗大模型,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技术问题,是整个行业的共性难题。
垂直模型确实有它的专业优势,但通用大模型的能力一直在快速进步。两三年前行业普遍更看好垂直医疗大模型,但经过持续迭代优化,现在通用大模型的幻觉率低了很多,整体智能程度提升明显,在医疗场景的实用性越来越强。通用大模型够用,但前沿深耕仍需医疗专属模型。
医疗与生命科学数据迭代节奏偏慢,同时医疗属于超高复杂度的多模态场景,涵盖文本、语音、影像、基因、多组学、蛋白结构、病理切片等多元数据,复杂程度远高于普通行业。也正因医疗场景门槛极高、落地要求严苛,目前市面上多数医疗大模型,主要侧重于在通用大模型基础上进行应用层的适配,并不是真正从医疗场景的底层做重构与专属训练。
如果不考虑成本、着眼于前沿探索,医疗行业确实需要一套从底层自研、专门适配医疗场景的多模态基础大模型。
对微信的依赖有多大?
《财经》:腾讯的智慧医疗规划非常宏大,包含了每个环节,医药和医疗机构、付费系统,还有个人,看上去像要做一个闭环?
吴文达:打通所有医疗系统、实现全面互联互通,不是腾讯的核心方向,医疗行业需要很多生态伙伴一起共建。很多厂商专门解决医院的个性化需求,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我们的定位是,不自己下场包揽所有业务,不跟医院、药企、服务商竞争,只专注帮整个行业升级,全场景赋能。
如果腾讯自己下场做完整闭环,重资产自建医院、药店、互联网医院,看似形成了业务闭环,实则会走向全行业伙伴的对立面,违背了我们共建开放医疗生态的初衷。
我一直认为医疗行业很难由单一企业实现完全闭环。我们走的是开放连接、轻量化赋能的路线,核心是帮各类医疗医药机构做好数字化连接、提升工作效率。只有合作的伙伴效率真正提上来了,患者才能真正得到好处。
《财经》:腾讯健康更像一个依托在微信上的中间体,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微信,你们有其他计划吗?
吴文达:依托微信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入口定位,也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微信对接了卫健委、医保局等官方机构,还有大量行业合作伙伴。微信有14亿活跃用户、9亿医保用户,全国绝大多数三甲、三级医院都已经入驻,大家早就习惯在微信上挂号、查报告、办医保业务。对普通用户来说,只要服务体验便捷流畅,这套模式就有长期存在的价值。
其实,有微信做接口,也大幅降低了医院独立开发App和复杂定制的门槛与成本,依托公众号、小程序就可以做到。
除了前端的轻量连接,在产业深层赋能上,我们也有自研的NGES平台,帮助药企做合规内容质检,通过大数据分析给出精准运营建议。
《财经》:现在每家医院都安装了很多系统,腾讯的 AI产品名声却不显,发力是否有些晚?
吴文达:如果单纯的声量放大能够切实帮助到更多患者,我们愿意去做。但如果不能实质性地推动业务发展或优化用户体验,那就失去了意义。腾讯内部的一贯思维是,把核心精力放在打磨产品和服务上,用实际的落地效果来证明价值。
现在的普遍痛点是,医院的系统如果缺乏底层打通,反而容易造成效率的损耗。比如中国香港医管局在30年前就统一了公立医院的系统,所有公立医院共用一套体系,就很好地规避了这类信息孤岛问题。所以,做医疗AI不在于发力早晚,而在于是否找准了真问题。
目前行业里厂商很多,看似竞争激烈,但各家定位不同,其实并不冲突。业内有些企业倾向于通过重资产布局打通全产业链,但这往往容易走向相对封闭的模式。
医疗具有公共普惠属性,更需要一个开放的生态。比如卖药这件事,腾讯在流量和场景上完全有能力做闭环,为什么不自己下场去做?因为我们想得很清楚,我们要坚守“数字化助手”的边界,这不是腾讯应该去做的事情。
我们发力点是帮助机构提升运转效率。以药企的合规系统为例,随着监管日益严格,大家愈发看清了前置合规的价值。药企每年举办成千上万场学术会议,单靠传统的人工事后抽检根本无法全面覆盖。而借助 AI 能力,我们可以实现事前、事中、事后的全流程智能管控,这种全流程合规的优势是非常明显的。
《财经》:腾讯投资了数十家医疗健康公司,在这个板块是一体化,还是各自为战?
吴文达:竞争和合作都有,但我们会尽量避开直接、激烈的竞争,优先和伙伴实现双赢。
腾讯整体架构比较扁平,不是那种从上到下强管控的模式,跨部门、跨事业群基本都是横向沟通、主动对接合作。作为员工,我希望架构更扁平。通过AI的帮助,只会越来越扁平。
未来的趋势
《财经》:2026年是医疗AI的关键年,从“烧钱试验”变成可盈利的基础设施,资本逻辑变了,你的压力大吗?
吴文达:压力在第一天已经存在。无论是压力还是目标,我们不会因为它变得极端。医疗行业或许有一些短期变现的方式,但大多会透支行业未来、破坏行业秩序。
我加入腾讯,是非常喜欢这个企业的文化,它始终以价值观为导向,有些违背长期价值的事,即使能短期内完成KPI(关键绩效指标)也绝不会去做。比如互联网医院,我们是第一批获得国家支持的企业,在早期做了大量探索性的工作。当看到这个行业逐渐成熟,很多企业都投入进来时,我们选择了投资相关企业,并主动将重心从自建互联网医院中抽离。我们想得很清楚:做这件事情对行业一定有帮助,否则痛点就不会存在,但是否都必须由腾讯亲自下场包揽?这是我们需要克制和思考的。
判断一件事能不能做,核心看能不能提升整个行业、整个社会的效率,确保我们的行为、行动和决策是朝生态良好发展的方向迈进,这个理念才是我们最大的商业壁垒。
《财经》:你怎么看持续投入的价值?何时能够打平或者盈利?
吴文达:我们不会单看盈利来定义这项业务的价值,盈利只是一个参考目标,不是核心目标。
腾讯云去年已经整体盈利,现阶段重点是服务好客户。我们之前在上海发布的医疗AI开放平台,大幅降低了医院用AI的门槛,依托微信的公众号、小程序、挂号、复诊这些场景,提前把AI能力部署进去,降低了很多医院使用AI服务的壁垒,让医院做智能化落地更简单。
《财经》:在全球医疗变化的进程中,科技公司扮演什么角色?
吴文达:医院需要根据患者的需求购买服务,最终的责任主体仍然是医院和医生。
正因如此,在时间、精力和创新资源都有限的情况下,科技公司自然更倾向于将力量投入到那些能落地的场景中。
不可否认,当前AI仍存在黑箱问题,很多决策没办法完整解释、溯源,这与医疗行业严谨、稳妥的要求确实存在需要持续攻克的挑战。另外,想要做好优质的AI医疗,需要海量、均衡、高质量的数据,覆盖不同年龄、性别、人群和地域,底层数据整理和治理的难度非常大。而科技公司的角色,正是依托底层技术去承接好这些脏活累活。
《财经》:腾讯健康未来三到五年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吴文达:规划很难跟上科技迭代的速度,更何况医疗体系对安全性要求极高,系统演进有其固有的稳健节奏。在这个大背景下,单纯依靠盲目追赶技术更新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命题,演变成了一个涉及教育普及、人才就业,以及整个社会的逻辑和结构性适应的系统工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长线进程中,扎扎实实做好全行业的数字化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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