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6年4月底,全国31个省份都公布了2025年末常住人口数据。相比2024年,仅有广东、浙江、新疆、海南、上海、西藏和宁夏7个地区常住人口实现正增长,24个地区的人口继续收缩。其中广东新增79万,居全国之首,浙江新增31万紧随其后。经济强省江苏则出现了多年来的首次常住人口负增长。
这是人口总量的叙事。而总量之下,藏着一个更关键也更容易被忽略的信号:20岁-29岁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是增还是减,他们流向了哪里?
目前,共有29个省份发布了《2025年统计年鉴》,其中北京、河北、河南、江苏、福建、安徽六省(市)公布了分年龄段的常住人口细分数据。
数据显示,2015年-2024年的十年间,上述已公布20岁-29岁这一年龄段的常住人口六省份,其年轻人口无一例外地大幅减少。其中,北京20岁-29岁常住人口减少212.9万,年轻人占比逐渐趋近全国平均水平;河北20岁-29岁的常住人口从约1191万降至约506万,降幅达57.5%;河南的降幅相对较小,其20岁-29岁常住人口从约1475万降至1037万,降幅为29.7%。
《中国统计年鉴》披露的全国数据勾勒出更完整的人口图景:2015年,全国20岁-29岁人口占总人口的16.65%;到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时,这一年龄段已降至约1.67亿人;2024年进一步缩减至约1.49亿人,占比10.56%。十年间,全国20岁-29岁人口减少了约8000万人。
在一些省域层面的年轻人口总量持续走低之际,深圳、杭州、成都等产业强市仍在持续吸纳年轻人口。这说明,年轻人正加速向产业竞争力强的城市集中,南北产生分化:广东、成渝城市群持续净流入,东北、华北一些省份则持续萎缩。
“年轻人口流动已从粗放式单向迁徙转向就近集聚、产业锚定、成本筛选的新格局。”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姜全保对《财经》表示,“未来十年,城市间吸引年轻人的竞争,将不再是‘谁抢得多’,而是‘谁留得住’。产业能级决定‘谁来’,房价与公共服务决定‘谁留’,而城市文化与生活品质,将决定‘谁能被年轻人真正热爱’。”
年轻人正在去哪?
20岁-29岁,是从教育进入劳动力市场、从单身步入婚育的关键期。这一群体的流向,决定着一个区域的消费活力、楼市走向、公共服务配置乃至产业升级潜力。
这一轮年轻人缩减的底层驱动力是人口学规律。2015年,处于20岁-29岁年龄段的人,出生于1986年-1995年,彼时正值中国最后一波“婴儿潮”的尾声,年出生人口一度逼近2600万。而到了2024年,20岁-29岁人群对应的出生年份是1995年-2004年,年出生人口已从2100万台阶一路滑落至1588万。每一年的新生人口都在减少,意味着补充进20岁-29岁“池子”的人越来越少。这是所有省份共同面对的宏观前提,难以逆转。
然而,省域数据的下滑并不意味着年轻人口在绝对意义上减少。把目光从省级切到城市级,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浮现出来。
一批产业强市正在逆势吸纳年轻人。截至2024年末(2025年的数据未更新),深圳常住人口达1798.95万人,同比增加19.94万人,常住人口增量居全国首位。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深圳常住人口平均年龄为32.5岁,14岁-35岁青年人口占比达45.66%。据《深圳市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披露,当地常住户籍人口仅占35.1%,非户籍人口占64.9%。
截至2025年末,杭州常住人口达1270万人,比上年增加7.6万人,2023年仅35岁以下大学生就流入了39.7万人,创历史新高。同在2025年末,成都常住人口达2153.5万人,比上年增加6.1万人,其中,2024年有超过50万青年人才涌入成都,从“少不入川”变为“少愿入川”。
广东毫无疑问是年轻人口集聚的核心极。2025年末,广东常住人口超过1.28亿人,比上年末增加79万人,增量居各省份之首,常住人口总量连续19年居全国首位。2025年,广东的出生人口为100.3万人,连续6年成为全国唯一出生人口超100万人的省份。广州、深圳构成的“双引擎”,叠加佛山、东莞等珠三角制造重镇的产业链纵深,使广东成为全国年轻人口储备厚度最深、吸附力最强的区域。
省会城市的崛起同样释放出积极信号。2025年,河南省常住人口较上年减少41万,但郑州增加了5.2万——过去十年郑州常住人口从956.9万增至1308.6万,增幅近36.8%;湖南省2025年的常住人口减少47万,但长沙增加了10.49万;合肥常住人口在2024年突破1000万人,成为全国第18座千万人口大城。年轻人的目的地正在从“省外一线城市”向“本省省会”转移。
然而,姜全保指出,省会虹吸效应正在出现明显分化。成都、西安、武汉、长沙等强省会,通过持续提升首位度,成为本省人才的“蓄水池”;但山东、河北、河南等省份,省会首位度相对不足,部分青年直接越过省会,跨省流向沿海核心城市。河北过去十年20岁-29岁这一年龄段的年轻人降幅较大,除了省会吸附力差异,更与河北毗邻北京的地理位置直接相关——北京的强大虹吸效应,使大量河北年轻人选择“就近出走”,流失程度远超其他省份。
数据显示,2015年,北京常住外来人口达862.5万人,创下1978年有统计以来的历史峰值。此后外来人口规模小幅回落,2024年常住外来人口仍有819.3万,十年间减少约43万人,降幅远低于年轻人数量缩减规模。2024年,外来人口占北京常住人口比重达37.5%,同在2024年,北京20岁-29岁年轻人占比已接近10.56%这一全国平均水平。
此外,外出打工人也在发生变化——以前出去的多是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现在出去的多半是有一技之长的老手。
以安徽为例。这个劳务输出大省虽然还是人口净流出,但结构已在优化。统计数据显示,安徽外出户籍人口中,20岁-29岁年轻人的占比从2015年的30.66%降至2024年的20.13%,十年间下降了超10个百分点。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留在省内。
安徽省人社厅发布的数据提供了佐证:2025年,安徽接收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省外转入10.63万人,省外转出4.83万人,净转入5.8万人,转入来源中来自沪苏浙三省市占比高达71.12%——以前安徽人爱去打工的地方,如今反而成了最大的“回流来源地”。
姜全保认为,中国年轻人口的流动格局正在经历性重构,主要表现为四个维度的深刻变化。一是空间重构:从全国大流通转向“省域内循环+核心城市群流动”,强省会成为关键节点;二是目的地迁移:一线城市因高房价产生挤出效应,成都、武汉等新一线城市成为最大承接池;三是逻辑进化:从普适性务工转向产业精准匹配,“数字经济、新能源产业在哪,年轻人就去哪”;四是双向流动:高技能人才向核心区集聚,普通劳动力因成本压力回流县域或家乡。这股交织着集聚、分流与回归的力量,正在重塑中国城市竞争的基本盘。
这些城市为何吸引年轻人?
年轻人口正加速向产业高地与生活高地汇聚,背后有着清晰的逻辑。
姜全保指出,一线城市的高房价与高落户门槛正产生明显的“挤出效应”,其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已从过去的“绝对优势”转为“相对优势”。尽管深圳、广州仍依托强大的产业基础持续吸纳人口,但杭州、成都、武汉、长沙、西安等新一线城市,在承接年轻人口方面同样扮演着关键角色。
产业始终是城市竞争的最硬筹码。泽平宏观与智联招聘联合发布的《中国城市95后人才吸引力排名:2025》(下称《95后人才吸引力排名》)显示,深圳在“95后”人才吸引力城市中位居榜首。其核心竞争力并非单纯依赖高额补贴,而是坚实的“产业底座”:2025年深圳GDP(地区生产总值)达38731.80亿元,同比增长5.5%。从华为、腾讯到比亚迪、大疆,一批全球级科技企业构建起以先进制造业为底色的产业生态,这与年轻人的就业期望高度契合,也为不同层次人才提供了可预期的上升通道。数据显示,深圳14岁-35岁青年人口占比高达45.66%(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PCT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22年居全国首位,印证了年轻创造力与产业创新力在此形成的正向循环。
杭州则走出了一条以数字经济为核心的发展路径。2025年,杭州GDP达23011亿元,其中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比达29.5%。近三年来,杭州每年新引进的35岁以下大学生数量分别为36.4万人、39万人、40余万人,在高基数上叠加快增长。在前述《95后人才吸引力排名》中,杭州的排名跃升至全国第四,成为极受年轻人青睐的城市之一。
成都的突围得益于“产城人”的深度融合。成都已连续多年获评“中国最佳引才城市”,其实施的“蓉漂计划”和“蓉城英才计划”给予个人最高300万元、团队最高1000万元资助,并推行“零成本”创业模式,年均发布应用场景超1000个。在安居方面,成都构建了“人才驿站(免费短住)—保障住房(低费长租)—人才公寓(减费购置)”的全周期住房保障体系。在一系列措施推动下,近三年成都引进青年人才超169万人。目前,成都14岁-35岁的青年人口近690万人,占常住人口近三分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年轻人择城而居的逻辑正从单纯的“逐利”转向“发展与生活的平衡”。姜全保观察到,成都、重庆、长沙等城市的崛起,反映了年轻人开始权衡薪资性价比、婚恋友好度及城市文化氛围。以长沙为例,在2025年湖南省常住人口减少47万的背景下,长沙逆势净增10.49万人,正是低房价、强产业与高幸福感共同作用的结果。
合肥则提供了省会城市“逆袭”的典型样本。从2023年起,合肥每年举办“合肥请您来,20万个岗位供您选”系列就业服务活动。数据显示,2025年合肥新招引大学毕业生35.57万人,已连续三年保持在35万人以上,成为青年人特别是大学毕业生竞相涌入、人才汇聚的热门城市。合肥每10万人中,大学生数量达2.7万人,较全国平均水平高出1.1万人,人才素质优势突出。人口结构的优化,尤其是青年人才和高学历人才的集聚,为合肥的产业发展注入了动力。
姜全保预测,未来五到十年,城市竞争格局将呈现“马太效应极致强化”的态势。他将最具潜力的城市划分为四个梯队:一是大湾区、长三角头部城市(深圳、广州、杭州、苏州、南京),凭借顶级产业集群与都市圈承接力,长期吸纳优质青年;二是中西部强省会(成都、武汉、长沙、西安),依托高产业能级、科教资源及相对较低的房价,成为区域青年的首选;三是产业专精型卫星城(东莞、佛山、合肥、常州),承接核心城市外溢,以“产业完善+房价友好+通勤便捷”吸引年轻人安家;四是国家战略赋能的区域门户(郑州、贵阳、南宁),通过物流枢纽、大数据、东盟门户等差异化赛道,精准吸纳特定领域人才。
如何留住年轻人?
城市对年轻人的争夺,已从早期的“吸引增量”演变为当下的“争抢存量”。应对这一转变,已上升为国家战略层面的主动布局。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健全促进青年发展的规划和政策,为青年成长成才、建功立业创造良好条件”。这是国家发展规划首次设置支持青年发展专项,将青年发展深度融入顶层设计和政策体系。
2026年2月,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研究员肖宏伟在《中国人口报》撰文指出,在未来相当长时期内,中国仍拥有规模庞大的青年群体。这支庞大的队伍是科技创新、产业变革、文化建设的中坚力量,是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的生力军,能够为中国在日趋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提供重要支撑。
在此背景下,多个城市已将青年发展纳入“十五五”规划的核心议程。
深圳明确提出“关注青年愿望、支持青年创业、帮助青年发展”,并将解决新市民和青年人住房问题列为重中之重,完善“一张床、一间房、一套房”供应保障体系。深圳还提出“不唯地域、不问出身、不求所有、不拘一格、不遗余力”引进人才的理念,着力打造让人才“申办无忧、事业无忧、往来无忧、安居无忧、生活无忧”的生态。
成都则将“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完善青年求学就业、婚恋生育、社会融入等发展促进政策,让更多青年才俊“在成都成就梦想”。目前,成都正在编制的“十五五”青年发展规划已征集近两万名青年参与问卷调查,该规划聚焦青年所急所需所盼,系统化集成青年发展政策与项目,全方位赋能青年更好成长发展。
杭州提出,到2030年GDP力争迈上3万亿元新台阶,人均GDP突破3万美元。在此目标下,杭州以“杭向未来”人才品牌为引领,持续完善全链条引才体系,围绕数字经济、生物医药、智能制造等优势产业布局人才链。
针对如何持续吸引年轻人,专家提出了更为具体的建议。
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表示,大国的人口非均衡分布是市场竞争、产业竞争和公共服务竞争的必然结果,这是规律而非异常。他指出,即便是经济发达的浙江,也面临“县域房价高企与生活成本提升对年轻家庭生育意愿形成约束”的问题。他建议,通过打造优质营商环境,大幅改善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优化住房供给结构,让产业发展红利切实转化为年轻人的安居底气。
对于人口流出地,丁长发认为,扭转局面的关键在于探索差异化路径。他强调,各地应激活自身“比较优势”,依托电子信息产业或强化核心城市产业链承载能力,做好公共服务配套,在统一大市场环境下通过产业梯度转移和错位竞争发挥优势。丁长发还建议,在制度改革层面,应探索建立与人口流动相匹配的财政资源配置机制,使教育、医疗、社保等公共资源更好服务于实际居住人口,同时深化社会保障全国统筹,降低生育养育成本。
对于20岁-29岁人口持续大幅流出的省份,姜全保认为扭转局面需要系统性发力。他给出的建议是:首先做强省会,打造省内青年“蓄水池”,让年轻人“就近留下”,而非跨省出走;其次产业换道超车,避开内卷赛道,依托本地禀赋布局差异化新兴产业集群;同时补齐公共服务短板,严控房价,打造“性价比高地”——“高房价+低薪资”是青年外流的核心诱因,必须加以对冲。
此外,姜全保特别提到激活县域经济的重要性:通过发展特色农业、文旅、电商,完善县域配套,让部分青年返乡就近就业,形成“省会+县域”双层级就业体系。“那些能够利用生态优势和较低生活成本、打造‘青年友好型’微环境的地区,即便无法大规模逆转趋势,也能吸引数字游民、文创青年等特定群体回流,从而守住一部分人口基本盘。”姜全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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