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工业化是一个经典研究议题,研究者众多,且对于工业特别是与农业相距较远的工业是否应该进入乡村,多有争议。聚焦这一长时段中工业酝酿、发育、成长乃至衰落的生命历程,对它在乡村的生存形态和组织行为背后的制度逻辑进行考察,探讨它何以在城市大工业和农业市场化的双重挤压下顽强生存,不但有助于认识工业聚集和扩散的规律与趋势,而且还可以对事物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认识,对当下它所产生的影响有更深入的理解。
历史地看,工业在中国乡村的经历并不简单。工业化的进程十分漫长复杂,大约经历过家庭手工业、社队工业、乡镇企业工业、民营工业四个阶段。其中乡镇企业工业承前启后,既不同于原初形态的家庭手工业,也已脱离农产品加工和农机生产制造,而是向着城市大工业延伸出的加工业发展,之后又逐渐从劳动密集型产业向科技含量高的产业发展。
纵观这一历史过程,国运国策的变化在其中的深远影响,成为乡村工业兴衰的必要条件,否则在某些阶段就不会发生工业忽而突飞猛进,忽而又偃旗息鼓的状况。但如果没有乡村发展需要打开“农工相辅”微观空间的内在需求,宏观机会仍会从手边溜走或者得而复失,所以可把乡村的内在需求看作一个补充进来的充分条件。这在本文重点关注的乡镇企业发展阶段,表现得尤为明显。
乡镇企业所代表的这一轮工业化,作为一种新的经济力量,落脚在乡村,对应着与城市完全不同的乡土社会环境,形成了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微观城乡关系和制度条件,因而忽视其中任何一方都会造成理解上的偏差。
一般认为,工业化与城市化是一体两面。若从城市角度看问题,便是城市工业扩散成就了乡村工业化;但若从城乡互动的角度看问题,工业下乡不仅是城市工业辐射或外扩的结果,也是乡村利用政策“请”工业进入的结果,这是一个双向互动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出现了乡村工业对城市工业的反向拉力,发生了资源由城市向乡村的逆向流动。城乡工业分割的局面因乡镇企业的突飞猛进而被打破,乡镇企业成为中国经济结构中独具特色的一个组成部分。这反映出改革的基本逻辑,即用新的增量财富来摆脱旧的国家计划控制。
从城乡互动关系的角度看,虽然这一时期乡村工业的发展的确离不开城市工业的支持,特别是1979年《中共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为乡村工业化开了两个政策口子:一是将宜于农村加工的农副产品逐步由社队企业加工;二是城市工厂要把一部分宜于在农村加工的产品或零部件,有计划地扩散给社队企业经营,支援设备,指导技术。但由于没有相应的实施政策,城市工业并没有发挥好这种作用,因而如果认为是城市工业扩散成就了乡村工业化,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是乡村挖了城市工业的墙脚,否则就不会出现20世纪80年代中期国有企业与乡镇企业的那一场大争论,最后由于市场经济的推进方得以化解。一位乡镇企业家曾这样描述道:“老虎称大王,猴子照样跳。”这也间接说明,工业下乡的主动权在乡村一方。
当然,从制度设计的角度看,乡镇企业的出现似乎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情。它之所以为体制改革和国家意识形态所接受,并且在制度上被加以肯定和推广,是因为这支建立于社队企业基础之上的队伍,在严格的计划经济环境下开辟了一小块早期市场经济的新天地,最终迎合了改革意识形态下的政治过程和政策过程,使这些本质上反计划经济的改革行动获得了成功。
仔细思考它的发展路径,恰好为我们提出了另外一种研究视角,那就是:乡镇企业发展最重要的优势,不在于它最能利用市场机制,而在于它最能摆脱国家计划控制;不在于它最能接受城市工业辐射,而在于它最能利用城市改革难以推动的契机。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由价格双轨制所引发的体制内诸多层面的双轨制,为体制外的增长提供了竞争性条件。它所提供的机会结构是,竞争性增长既稳定住了存量,让旧有的结构保持相对稳定,又使得新的增长加大了增量部分,让新的市场改革试验得以进行。这就让我们不能单从城乡静态关系的角度,而需要从城乡互动的角度看问题。
在这个视角下,经典工业化理论对于乡村工业化的研究尚存在缺失:其一,将工业化和城市化视为一个过程的两个面向,所以主要从城市的角度考量工业化,缺少从乡村一方看问题的视角;其二,将工业化首先看作经济变迁过程,所以从经济的角度考量其效益成为合理的思路,缺少从社会层面考虑其社会过程;其三,将工业化看作城市工业扩散及工业下乡的过程,缺少对乡村“请工业进村”动力的考量;其四,从农业“过密化”的被动视角考虑农业劳动力转移,缺少对农民自主寻求“增长”的非农化思考。
填补这些缺失,需要从“乡”一方或者说不能不从“乡”的角度考虑问题。正如一些有识之士所表达的,以乡村作为社会本位是中国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的思考与实践,在今天关于什么是工业化的讨论中应该获得新的理解。
从“乡”的一方看问题,工业的适度发展、农业的持续、乡村的利益、农民的意愿和参与等,才会成为问题的核心,而其中农民问题更是核心中的核心,与农民问题直接关联的农民生计和就业、农村社区发展、工农互补问题,更是乡村工业化的关键议题。
当然,讨论这一议题,离不开农民、社区和国家三者之间的关系,这似乎是一个极其一般的或者常规性的思路。但是,将分析的重心落在何处,却事关重大,不同的落脚处往往引出完全不同的理论和视角。
本研究把乡村社区作为微观视角的窗口,提出一些不同于宏观视角的基层视角和问题。就乡镇企业的起落而言,虽然宏观制度条件的变化所起到的重要作用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工业与乡村结缘背后却有其独特的制度逻辑。
那么,从“乡”一方的视角来看,工业何以与乡村结缘,其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制度逻辑呢?
(一)历史传统和结构空间逻辑:农工相辅
20世纪80年代乡镇企业在中国乡村的崛起,不可否认得益于工业化的制度演进为它打开了一扇窗口。但其之所以成功,从根本上说主要不是因为政策开有口子,也不是因为农民天生会钻空挣钱,更不是因为城市工业需要寻找更便宜的加工点,而是因为农村经济中一直存在一个“农工相辅”的历史传统和结构空间。一部完整的乡村工业化史,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这个空间的拓展史。
不幸的是,在农业时代地少人多的条件下,农工相辅的结构空间并不大,在户籍制度限制下向农业和乡村以外拓展的可能性就更小。但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生存空间以及不断拓展它的需要,国家才不得不调整经济战略和政策,从而在工农业之间以及城乡之间重新分割利益。从这种意义上说,改革开放即打破这种结构空间束缚的一场变革。它至少拓展出两个新的空间,用以破解“内卷”问题,其中一个是非农化和乡村工业化,另一个是紧随农村工业化,人口开始向发达地区和城市(镇)流动,从而推动了城市化进程。
这个空间的打开,有着重要的变革意义,以此作为基础结构框架,才有可能实现适度工业化,开拓乡村的合理发展空间。
(二)利益最大化逻辑:无工不富
这一逻辑源自上述“农工相辅”的历史遗产,虽然乡村工业在城市工业战略主导下萎缩,但这一遗产顽强延续至社队企业乃至乡镇企业。
在工业得以成规模地进入农村后,工农业收益“剪刀差”所产生的比较利益才促使农民放弃农业。农民不愿意固守农田,分田到户时期的种养大户已失去赚钱示范作用,农民“羡慕其收入,不羡慕其工作”。而为农业服务的加工业的需求和赚钱效益并不比农业强多少。因此,依靠非农化增加家庭收入,使得非农工作机会的吸引力超乎寻常,农民个人和家庭更实际地考虑向非农转移。
“无工不富”自然成为非农化的合理逻辑。以往人口与土地相比“过密化”产生的农业挤出效应或城乡推拉学说,是解释农民从事非农产业的经典理论。现实情况是,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劳动力非农化加剧时,农地抛荒与劳力非农化同时发生,人口与土地相比“过密化”的推断,其解释力受到质疑。
有学者早在研究原初织布业时就对此提出质疑,指出对农民来说,“织布业却是利益远高于耕田的非农就业。江阴就一度有所谓荒田织布的情况发生。这些情况说明,在清末民初,一些土布的织布区的兴起并非农民过密化行为的结果,而是农民追求最大利益的非农就业的结果”。这个从原初织布业实践提出的看法,仍然部分适用于解释乡镇企业时期工业化的动力所在。
从一些工业化程度较高的地区如苏南来看,人地矛盾无疑是将剩余劳力挤出农业的某种力量。但是几乎从工业进入乡村开始,就出现了农地抛荒与非农化同时存在的情况。也就是说,即便剩余劳动力被挤出了,人地矛盾减弱了,也没人愿意种地。这说明追求“增长”、实现利益最大化,才是农村工业化最大的动力机制。在有条件接触城市工业的地区,集体或合伙合作办厂,“请工业进村”,也就成为那一时期实现利益最大化的首选。

《质性研究:
重塑中国社会科学的想象力》
张静 赵世瑜 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5年11月
(本文摘自《质性研究:重塑中国社会科学的想象力》;编辑:许瑶)
216.73.216.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