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冰雪制造”赴战米兰冬奥

来源 | 《财经》杂志 文|《财经》研究员 辛晓彤 编辑 | 杨立赟  

2026年02月10日 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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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冰雪供应链在近十年来快速发展,各类装备集体亮相米兰冬奥会,是奥运赛场上的“隐形冠军”

在阿尔卑斯山麓的科尔蒂纳、利维尼奥等意大利小镇,米兰冬奥会雪上项目激战正酣,竞速与飞跃的精彩时刻轮番上演。截至2月10日,中国代表团已收获一银一铜,分别由谷爱凌在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技巧、苏翊鸣在单板滑雪大跳台比赛中获得。

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冰雪制造小镇,同样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临近中国春节,再“卷”的工厂也要停工歇业,而山东济宁嘉祥手套产业园里的工厂依旧满负荷运转。“眼下在赶德国客户的手套订单,2月底就要交付,必须在春节前完成生产。”嘉祥县一家手套厂的厂长李萍告诉《财经》。

通常来说,滑雪手套有固定的销售季节,反推生产周期是可以确定的,中国工厂通常要在夏秋两季赶制订单,而冬季反而是订单的淡季。为什么今年冬季还在加班生产呢?

目前最大的变量是米兰冬奥会。进入这一重要赛季,冬季也开始具备“旺季”属性。“从2024年开始,(冬季)订单就接连不断,2025年(在同期基础上)又上涨7%。”李萍说。

在嘉祥这片占地仅数百亩的产业园,已经形成完备的滑雪手套产业集群,年产值达25亿元,销往全球60多个国家。据嘉祥县政府公布的数据,全国每出口10双滑雪手套,就有近8双产自这里,产品主要销往欧美市场,约占全球市场份额半壁江山。

在冰雪经济持续升温的带动下,这类“单品冠军+全链条”模式的特色小镇并不罕见。

浙江宁海深甽镇是另一种“冰雪小镇”——这里冬天几乎不下雪,却有“滑雪杖之乡”的称号,年产值近10亿元。深甽镇生产的滑雪杖远销德国、法国、瑞士等14个国家,占据全球约六成市场份额。

手套、雪杖之外,“世界各地的滑雪头盔、雪镜基本全是中国生产的,滑雪板、滑雪服少说也有三成来自中国”。行业专家、供职于中国体育用品业联合会的朱毅对《财经》表示,中国工厂几乎撑起了全球滑雪装备制造业,雪镜Oakley、雪板Burton等国际知名滑雪品牌也都把供应链放在了中国。

这些小单品的突围,正是中国冰雪装备制造的缩影。凭借完备的供应链,“中国冰雪制造”逐渐走向世界大多数雪场,本月正集体亮相米兰冬奥。

米兰冬奥会上的“隐形冠军”

米兰奥运会上,和运动员一起出现在赛道上的,还有中国供应链。其中一小部分是C端知名品牌,绝大多数是分散于全国各地的专业制造商,它们默不作声地提供了装备保障,是产业和赛场里的“隐形冠军”。

比如,哈尔滨乾卯雪龙为中国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定制竞技滑雪板,采用航空航天级复合材料,减轻重量的同时提升韧性,价格仅为进口同类产品的一半。

齐齐哈尔黑龙国际钛合金冰刀通过国际滑联认证,已出口哈萨克斯坦等国,实现国产竞技冰刀的海外突破。

福建运动企业安踏为冬季项目十支国家队提供比赛装备,其中短道速滑比赛服实现单层结构防切割性能突破,保证安全的同时能有效降低风阻;钢架雪车鞋的鞋底应用轻量化特种合金锻造鞋钉,每一个钢钉都是通过3D打印技术制造,角度精细微调,能够提升出发与滑行阶段的抓地力。

此外,赛场上还有很多“无名英雄”。厦门彼尔、路达工业、宁海百特等工厂已连续多届为冬奥会选手提供装备,包括挪威、瑞典等十几个国家的越野滑雪队、高山滑雪队。厦门彼尔总经理张雄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从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起,每届冬奥会都有冠军使用该公司产品。

奥运赛场上冰球队员所佩戴的护具、头盔同样不乏中国制造,厦门博特等企业生产的全品类冰球护具,早已进入北美职业冰球联赛NHL等全球顶级赛事体系。

中国冰雪制造的集中发展大约在近十年内。“2015年北京冬奥会申办成功,冰雪运动才算真正走出东北,走向全国。2022年北京冬奥会前后,更是行业发展的集中爆发期。” 朱毅对《财经》说。

和北欧等其他雪国相比,中国的冰雪经济相对“年轻”,在2015年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温不火。资深冰雪玩家严冰此前对《财经》表示,二十年前的冰雪极客只能去国外滑雪,因为国内缺乏成规模的专业场地,“近的去日本,远的去欧洲”;一身装备也都是国外品牌,国内甚至都找不到购买渠道。

由于国内消费市场缺位,供应链自然薄弱。早期冰雪装备生产仅占运动装备整体规模的很小一部分,且产品以出口为主。

李萍是嘉祥县本地人,她所在的工厂,最初就是依托创始人手中的滑雪手套外贸订单成立的。能顺利接到海外订单,核心正是嘉祥县已形成的手套产业集群效应。

嘉祥手套产业的源头可追溯至1988年,台湾客商与山东本地企业、嘉祥县供销社共同出资成立三圆手套厂。该厂虽已停产,却为当地培育出一批成熟的生产与技术人才。

2000年前后,江浙沪地区手套企业受人工成本上涨影响,竞争力逐步减弱,外贸订单开始由沿海向内陆转移,嘉祥抓住这一波产业转移红利,大批手套厂相继成立。“县里的头部手套企业,几乎都是在那个阶段起步的。” 李萍说。

几乎同一时期,宁波外贸公司带着海外登山杖样品,找到深甽镇几家企业,开启研发与小批量试产。当地一家企业外贸负责人竺金科告诉《财经》,早年海外客户只认德、意、韩品牌,“国内一无标准、二无品质,别说自主品牌,就连代工订单都很零散,做不成规模”。

宁海登山杖产业链从诞生之初就以出口为导向,主要面向欧美、日本市场。为适配海外需求,产品从单一登山杖逐步拓展至健走杖、滑雪杖等多元品类,也由此奠定了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的基础。

李萍印象里的转折点也在2015年,北京冬奥申办成功后,滑雪手套订单明显增长。“在此之前基本全是外贸订单,2015年之后,工厂开始陆续接到国内订单。”

同年,中国针织工业协会与嘉祥县签订《关于国家级滑雪手套行业标准共建协议》,嘉祥成为滑雪手套国家标准的参与制定方。此后,当地滑雪手套在技术与功能层面持续发力,2022年冬奥会谷爱凌夺冠时佩戴的手套,正是出自嘉祥手套产业园龙头企业建华中兴。

竺金科对滑雪热潮的感受则稍晚一些。在他看来,2022年北京冬奥会后,滑雪杖需求出现阶梯式暴涨。“滑雪杖占比从不到两成,一路提升至接近一半,几乎和主力产品登山杖持平。” 竺金科表示,宁海整个登山杖上下游产业,都搭上了滑雪杖快速增长的快车。

冬奥是推力,发展靠自己

中国冰雪装备制造的快速崛起,并非冬奥带来的短期集中布局,而是依托各地成熟制造业基础自然延伸、顺势升级的结果。”朱毅说。

在嘉祥和宁海之外,还有不少地区依托特色产业链完成冰雪装备产业升级。

例如张家口依托钢铁、机械制造的传统优势,为压雪车、索道、造雪机等重装备转型,奠定技术与产能基础。

厦门等福建沿海地区,则依托成熟的户外器材制造集群与高效物流外贸体系,实现冰球护具、滑雪服、头盔等产品的柔性转产与出口。

以哈尔滨为核心的东北冰雪工业集群,依托老工业基地在金属材料、精密机加工、低温环境测试等方面的积淀,叠加黑龙等老牌企业的技术传承,在竞技级冰雪装备领域形成稳定供给与持续迭代能力。

从配件到整机、从轻装备到重装备、从大众消费到竞技专业,中国已形成多点支撑的冰雪装备供应链体系。

品牌化和高附加值替代是中国冰雪产业链发展的方向。“但整体上,中国冰雪供应链仍面临‘规模大而不强、全链通而不精’的问题。”朱毅表示,当前国产供给仍以大众装备为主,部分品类甚至出现产能过剩,而高端竞技与专业消费级产品供给不足;产业整体仍以代工模式为主,缺乏自主品牌与议价能力,难以分享产业链顶端利润。

海外订单集中涌入,对中小企业而言并非全然利好。“订单越来越多,也就意味着贴牌代工的红利越来越少”。李萍坦言,越来越多工厂涌入赛道,头部企业外发订单的选择更多,行业竞争加剧,直接压缩小企业的利润空间,“企业越小越艰难,议价能力弱,两头受挤压”。

此外国内原材料和用工成本也在慢慢上涨,传统代工模式的生存压力进一步凸显。

李萍介绍,在嘉祥县,如果是纯代工模式(OEM),滑雪手套的毛利率在15%左右,净利润率可能连5%都不到。如果加上自主设计(ODM),毛利率可能会上涨到25%-30%。

而当地重点培育的“锂电池加热手套”,高端款在国外的售价达到100多美元。根据调研机构对建华中兴的管理层访谈显示,该产品毛利率能达到55%-65%,是传统ODM的两倍。

尽管加热手套在整体产品结构中占比不高,但李萍相对乐观,她认为国内消费市场不断扩大,有助于消化高端产品,带动产能转型。“去年(2025年)国外市场销售额增长了近20%,而国内市场增长了35%,增速超过海外。”李萍提到自家工厂的情况,“前几年海外订单和国内订单差不多九比一,去年达到七比三。”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中国冰雪经济发展报告(2025)》,2016年至2024年,冰雪经济产业规模从3647亿元增长到9800亿元,年均增幅21.09%;预计2030年有望进一步迈上1.5万亿元台阶。

“冬奥会是至关重要的窗口期,既是加快技术升级、布局高附加值产品的关键阶段,也是行业大浪淘沙、加速淘汰落后产能的重要节点。”朱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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