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王波明
整理|朱弢
翁永曦在2026年1月27日过世,我感到很遗憾。他在中国的改革开放初期,也就是上世纪80年代初,算是风云人物,后来他也被称为“改革四君子”之一。

翁永曦,经济学家、企业家,2026年1月27日去世。
我最后一次见到翁永曦,还是在2019年。当时,《财经》推出独家系列专题:“《我们的四十年》——致敬中国改革开放”,邀请参与或见证改革开放以来决策和发展的当事人,一起回顾改革历程,展望未来。
这个专题的第一集是《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的起点》,第二集就是《农村改革:在希望的田野上》。当时我邀请了翁永曦来参加讨论,他正是那场改革的亲历者。
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的近10亿人口中,有8亿生活在农村,有这么多人种粮食,居然还是养不饱城市人口,买粮食还得用粮票。翁永曦说,当时农村的问题有三个:一是人民公社制度,土地集体所有,大伙儿绑在一起干活;二是农业生产效率很低;三是普遍的贫困,每人一年平均大约有350斤口粮,这些粗粮经过加工后只有80%的商品粮。
所以改革的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解决人们吃不饱饭的问题。
1978年冬天,一群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农民,在村支书的带领下,偷偷签下“生死状”,摁下血手印,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他们知道,这在当时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要“掉脑袋”的。但他们更知道,再不改变现状,就活不下去了。

1978年春,安徽凤阳小岗村18户农民私下签订的“生死状”。(资料图)
就在小岗村悄悄分地的几乎同时,召开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文件里还明文写着“不许包产到户”。但是当时的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万里听说一个生产队把土地分到家了,老百姓积极性高,起早贪黑地蹦高干。他就觉得可以试一试。但当时毕竟“文化大革命”刚结束不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这个帽子还很吓人。
一个现在看起来并不复杂的问题,当年却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1980年召开的省委书记会议上,一部分省委书记坚持仍然是人民公社集体化,一部分就说可以搞“包产到户”。黑龙江省委书记杨易辰和贵州省委书记池必卿发生争论,池必卿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新华社记者以此为标题,进行了报道。这反映了当时普遍存在的两种思想,两个心态。会议最后产生了一个文件,没有全面松绑,但是把一部分地区放开了。
翁永曦正是在这个历史关头开始参与到农村改革中去的。1979年,在内蒙插队十年后,31岁的翁永曦回到北京,被分配到《中国农民报》任见习记者,刚工作了不到一个月,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被当时的国家农业委员会主任杜润生看中,调到了农委研究室工作。
在杜润生等人的支持和领导下,1981年2月,在北京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悄然成立了“中国农村发展问题研究组”(下称“发展组”)。这个主要由在校大学生和翁永曦这样的年轻人组成的小组,在后来的农村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那一年暑假,他们到安徽调查,基本共识是包产到户很好,并形成一个报告上送。当时的胡耀邦等中央领导看完后认为,报告把农村包产到户的问题说清楚了。其后在各方力量推动下,1982年1月1日,当时的中共中央发出第一个“一号文件”,正式承认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包产到户”被合法化了。
1982年,杜润生在“发展组”的基础上,推动成立了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有一天,杜润生找翁永曦谈话,说要给农研室选一个副主任。副主任是什么概念?就是副部长了,因为农研室当时是部级单位。后来杜润生决定投票选出副主任,好些人就投了翁永曦。这意味着,当时可能连处级干部都不是的翁永曦,一下子变成副部长了,跨度太大了,他就想自己才30出头,怎么忽然变成副部长了,还推脱了一下,杜润生就找他谈话,说“既然大家投票都投你了,那你就来干”。
在杜润生的带领下,翁永曦这帮年轻人为此后的农村改革打下了基础,参与起草了连续五份“中央一号文件”,都是关于农村改革。
至于翁永曦本人,则命运起伏。他曾经年轻得志,身居副部级。但后来因种种原因,他被调任安徽凤阳当县委书记,照样干得风生水起,推动“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大力发展当地的乡镇企业。虽然后来他下海经商,但我知道,他从未放弃对农村问题的思考,终其一生,都在关注和研究“三农”问题。
今天回望,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枪是从农村打响的。从“包干到户”开始,一系列改革解决了最根本的问题——吃饱饭。在翁永曦的印象中,分地的当年,小岗村就实现了粮食产量翻番,交完公粮后解决温饱有余,第二年就可以卖余粮,第三年很多农民开始盖新房。“一年吃饱饭、二年卖余粮、三年盖新房”成为小岗村等实行包产到户农村的一个普遍现象,也成为改革的突破口。
短短几年间,改革迅速取得成效。1978年,中国粮食总产量为3.048亿吨,1984年中国粮食总产量达到了4.073亿吨,六年间平均递增4.9%,是1949年以来产量增长最快的时期。农民终于过上了温饱有余的生活。
1984年,中国政府正式宣布,中国已经基本解决温饱问题。
而这背后是亿万农民的敢闯敢干的朴素精神,是一批像翁永曦这样“懂农村、爱农民、敢担当”的改革者的顺势而为,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在跟我交流中,翁永曦讲过:“说一千道一万,顺了农民的心是最核心的一条。”这句话,我印象深刻。
我作为一个过来人,曾经历过改革开放前的日子,经历过每月挣30块钱的收入水平,经历过每个月只能吃二两肉的票证时代,经历过一年只能换一身衣服的紧缺生活。这种经历与改革开放后今天的生活有着巨大的反差。
现在看来,从农村改革使得人们能够吃饱饭,到后来又通过建设经济特区、允许私营企业发展、推动价格改革、分税制改革等重要举措,再到明确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进而创立资本市场到金融体制改革,建立商业银行体系,从打破国企垄断到房地产市场改革,从开放企业经贸权到加入WTO(世界贸易组织),再到人民币汇率机制并轨,这才使得中国取得今天的经济成就。
我经常在想:究竟是什么,在这40多年里驱动了中国发生这样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并释放出这么大的发展动力?
这些重要改革最终能够在现实中落地,要归功于当年邓小平的“两论”。一个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摸论”,一个是“不管黑猫白猫,抓着老鼠就是好猫”的“猫论”。
回顾40多年前的农村改革,以及当时引发的争议,说明当时的决策层没有一开始就想好路,而是选择“让农民试一试”,让人们用脚、用手、用命蹚出来一条可行的道路。像翁永曦这样的一批年轻人,并没有什么资历,就能够参与到国家政策的制订过程中,也恰逢当年“迫切改变现状”“什么都允许尝试”的改革氛围。
当下,在城镇化持续推进的背景下,农村改革还没有结束,包括农村资本的盘活、城乡要素平等交换等问题仍有待解决。就此来看,改革从来没有终点,而是一个永不止歇的进程。
现在,翁永曦离世了,而他代表的上世纪80年代的改革精神,永远值得被铭记。
(王波明为《财经》杂志前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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