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物种是指一旦消失就会导致整个生态系统衰败的物种。以美国黄石国家公园的狼为例,1925年,在公园禁止狼进入后,鹿和麋鹿的数量激增,吃掉了大量树叶,导致树木枯萎。由于缺乏这些树木强有力的根系防风固土,河岸受到侵蚀,整个生态系统陷入衰败。1995年,狼群终于回来了,它们恢复了猎物和捕食者之间的平衡,不仅树木、秃鹰和河狸等其他关键物种重新繁盛起来,还通过一种特殊的连锁反应,使土壤不再受到侵蚀,河岸也得到了加固。
瞪羚企业是发挥关键作用的企业。如果没有它们的新创意、新产品和生产原有产品的更好方法,更不用说它们如何把奄奄一息的企业赶出市场,生产率的提升就会像狼群消失之后黄石国家公园的河岸一样软弱无力。
瞪羚企业的生产率高于被它们取代的企业,这只是部分原因。确如导论所述,在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成立不到五年的美国企业对工厂人均产出增长的贡献达到了惊人的60%。同样重要的是,瞪羚企业可以提高其客户和供应商的生产率,它们还可以提高那些遭到其挑战的大象企业的生产率。回想一下,像优步一样的拉克速尔的包裹寄送系统,是如何在减少碳排放的同时提高卡车运输的生产率和收益的,以及它的崛起是如何迫使日本邮政与其合作的。
瞪羚企业的出现往往是因为它们发现了市场空白,而在位企业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它们发挥想象力,想方设法来填补这一空白。这些瞪羚企业越是成功,其他创业者就越愿意进入这个市场,或者与它们合作,或者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方式击败它们。由于自身的成功,瞪羚企业成为推动其合作伙伴、衍生产品和竞争对手发生变革的催化剂。像谷歌这样的超级巨头崛起后,会有数不清的卫星企业利用谷歌实现这样或那样的用途。
同样,大象企业也会受到吸引,进入之前被它们忽略的市场,汽车巨头为了应对特斯拉的崛起就采取了这种做法。这类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到目前为止,本书一直在强调瞪羚企业对大象企业的替代作用。至关重要的是,瞪羚企业也能改变技术体制,因为至少有一部分在位企业会觉得不得不效仿它们,甚至与它们合作。正如经合组织指出的,新进入企业占比更大的行业,其平均生产率也更高。原因在于,新进入者通过增加对在位企业的竞争压力,间接地刺激了技术进步,尽管效率的提升似乎发生在在位企业的内部。
虽然这种溢出效应的规模难以衡量,但我们确实有一个对美国的估计,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日本。自1980年以来,美国新企业的出生率急剧下降。因此,如果能将企业出生率保持在1980年的水平,2015年的劳动生产率可以提高3.1%,而家庭实际收入的中位数也可提高1600美元。35年累计的收入损失则高出这一数值数倍。

瞪羚企业转换而非创造就业岗位
让我们更深入地研究一下高速增长的新企业促进劳动生产率提升的机制。虽然它们创造的净新增就业岗位占比很高,但真正提高生产率的是它们创造的就业岗位类型。瞪羚企业的劳动生产率要远高于被市场淘汰的后进企业或大多数仍在经营的企业。
因此,瞪羚企业的真正贡献不在于就业岗位的创造,而在于就业岗位的转换,即把工人从生产率低的企业和工作岗位转移至生产率高的企业和工作岗位。在美国,每年只有8%-10%的劳动力由于企业的诞生和消亡而发生转移。然而研究表明,企业的进入和退出对美国和欧洲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的贡献高达30%-40%。相比之下,日本1980年-2000年企业更替仅贡献了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的约17%,2000年-2005年的贡献几乎为零。这也是日本全要素生产率总体增长速度远低于美国和欧洲的主要原因。
要了解这种情况是如何发生的,首先要区分新创造的总就业岗位和净新增就业岗位。就经合组织国家而言,每年有25%-45%的劳动力自愿或非自愿离职,并且找到新工作。因此,新创造的净就业岗位仅占总就业岗位的很小一部分。在新创造的净就业岗位中,极少数企业所占比例之大令人吃惊。在美国各年龄段的企业中,增长最快的1%企业在21世纪头十年创造了净增就业岗位的40%。
在创建三年到五年的新企业中,有4.2万家瞪羚企业。它们占所有企业的0.8%,但创造了10%的净增就业岗位。在这4.2万家新企业中,大多数是中小企业。将近80%的企业拥有20名-99名员工,另有16%的企业拥有100名-250名员工。然而,这些充满活力的企业雇用的员工总数已达数百万人。
在大多数经合组织国家,但不包括日本,裁员幅度最大的是效率最低的企业,其中只有部分企业倒闭。由此可见,劳动力市场的流动性和企业进入与退出的便利性有助于生产率的提高。同样重要的是,投资于最新设备的企业,就业岗位增加速度最快,因为这些企业的现代化促进了其销售额的增长。因此,技术进步在摧毁一些就业岗位的同时,也创造了新就业岗位。
即使反应迟钝的大象企业继续经营,更新、更有效率的领导企业抢占市场份额也是正常现象。以亚马逊为例,2015年其员工年人均营业收入为49.1万美元,而巴诺书店仅为15.5万美元。开市客的员工人均营业收入为21万美元,远高于西尔斯公司的14万美元。工人从效率较低的企业重新配置到效率较高的企业,为劳动生产率的提升提供了另外一种方式。在一个日益改善的世界里,生产率提高将会自动转化为工资提高,就像19世纪以来的大部分时期一样。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这种关联在几乎所有的富裕国家遭到破坏。
在以这种方式提高生产率方面,日本相对落后。日本不仅企业进入率和退出率较低,而且还存在逆向选择问题。平均而言,被迫退出企业的全要素生产率要高于继续经营的一般企业。企业退出反而会降低全要素生产率,而不是像其他国家那样起到促进作用。1995年-2005年,这种负面的退出效应如此之大,以至于超过了因更新、更具创新性的企业崛起而产生的正面的进入效应。
为何会出现这种逆向选择的现象?如上所述,薄弱的政府社会保障体系使工人在目前企业的工作成为其首要保障。这给政府施加了巨大压力,迫使其保护落后企业,甚至是彻头彻尾的僵尸企业。这往往会导致某一产品领域的企业过多,造成价格下跌的压力,从而使一些企业由盈利变为亏损。此外,僵尸企业还能比表现尚可的企业获得更多直接和间接的支持。比如,生产率较低的僵尸企业即使陷入困境,也能比普通的盈利企业获得更多银行贷款。结果就是僵尸企业可以在市场竞争中存活下来,而表现尚可的企业被迫退出市场。
瞪羚:日本的稀有物种
有些人认为,日本不需要任何改革来促进瞪羚企业的发展,这里的瞪羚企业足够多了。问题是,他们总是引用同样的一二十个案例,即少数著名的由风险投资资助的超级明星企业。这些企业包括被称为日本“eBay”的Mercari,为移动和电子商务网站提供主机的DeNA、Mixi和Gree等游戏开发商,提供数字钱包服务的Line(连世),大型在线时尚零售商Zozo(走走),新闻聚合商Smart News,人工智能系统开发商Preferred Networks,以及经营加密货币交易所的Liquid Group。它们是日本为数不多的独角兽企业或前独角兽企业,即在上市或被大公司收购之前,私人投资者曾经估价至少达到10亿美元的企业。这些企业繁荣发展是一个好的迹象。然而,其他地方的独角兽企业的数量让它们的数量相形见绌。2022年4月,在全球1000多家独角兽企业中,只有5家位于日本。
然而,那些数量众多、默默无闻、资金来自创始人、家人和朋友积蓄的企业在哪里?在其他国家,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新瞪羚企业诞生。相比之下,日本从未向经合组织提交过相关的数字。2019年,经济产业省的官员告诉我,目前还没有追踪这一数字的计划。在阅读经济产业省每年发布的《中小企业白皮书》时,在我印象里从未见过“瞪羚”一词。现有证据也表明,这种企业的数量很少。日本政府关注的重点不是瞪羚企业的需求,而是再次追逐引人注目的目标,它在2018年宣布,到2023年要使独角兽企业达到20家,但没有制定实现这一目标的战略。日本的问题不在于创建一家新企业,而在于如何使其成长。
当然,大多数中小企业都是小老鼠,并希望一直如此,但也有很多中小企业想成为瞪羚,却做不到。日本有400多万家企业,其中86%的企业员工人数少于10人,其雇用的员工占企业员工总数的五分之一。另一端,仅有14%的员工为567家拥有至少5000名雇员的企业工作。经合组织对小微企业进行了追踪。小微企业是指起步时员工人数少于10人的企业。在一个典型的经合组织国家中,那些存活下来并成长为拥有10名-49名员工的“小企业”,在其最初三年中贡献了40%的新增就业;而在日本,这一比例仅为23%,是这些国家中排名最低的。
毫无疑问,与过去相比,日本瞪羚企业面临的处境有所改善,然而依然称不上安全。2012年安倍晋三就任首相,他承诺启动一项结构性改革计划,以大大改善这种状况。不幸的是,他甚至没有真正尝试过实施这一计划。
(本文摘自《谁将主宰日本经济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