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财经》杂志执行主编、《财经智库》总裁
导语：在“2020青岛·中国财富论坛”举办之前，《财经》团队将去年“2019青岛·中国财富论坛”的嘉宾发言编辑成《全球变局下的财富管理趋势》一书出版。本文为该书后记，笔者在回顾去年论坛的同时，也就当前疫情下的全球政治经济走势及中国如何应对等进行了剖析。
提笔，堪似沉重。
2020年初，新冠疫情成为一只突如其来的超级“黑天鹅”，迅速演变为全球性的重大公共卫生危机事件。在过去短短几个月中，世界上所有国家几乎无一幸免，全球每天感染新冠病毒的人数和死亡病例数不断增加。疫情的全球性爆发，不仅造成了重大的人身伤亡，而且对经济、社会、地缘政治、国际关系、世界秩序等各个方面都已产生并将继续产生深刻的影响。
疫情对全球经济形成巨大的外生冲击，并将过去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和贫富问题凸显，恐慌情绪蔓延，IMF甚至预期全球经济增长将大幅萎缩。虽然中国疫情逐渐得到控制，经济活动得以先于欧美逐渐重启，但已经与全球经济紧密相连的中国，难以独善其身。全球生产与供应链的断裂、全球需求的垂直下跌，已经对中国经济反弹产生反灌影响。而北京近期出现的新发地疫情，也在难以预料的不确定中。
中国政府在防控疫情的同时，加大了宏观政策逆周期调节力度，出台了阶段性减税降费、增加金融专项贷款以及货币和财政等一系列政策，努力推动企业复工复产和经济秩序恢复。当前，虽然国内企业逐步开工，但经济恢复尚需一定时日。尤其国外疫情尚处于高峰期，国内经济反弹仍面临严峻的外部环境冲击，存在很多不确定性。中国能否顺利通过这场大考，尚需时间检验。
《财经》杂志执行主编、《财经智库》总裁 张燕冬
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刻回顾“2019青岛·中国财富论坛”，不禁感慨万千。尽管当时没有也不可能预测到来年疫情的爆发，但很多嘉宾对国际政经、经济走势、金融和财富管理热点的分析和预判还是较为理性、准确的。疫情的出现更加速了一些趋势的加剧，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更为严峻的新问题。
在2019年7月论坛举办之际，全球经济在多种变量的博弈和不确定之下，风险与机遇并存。全球经济增长乏力，经贸格局深度调整，新兴经济体经历结构性重压与变革。随着中美贸易战的严峻性和复杂性加剧，以及中国国内去杠杆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如何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加快新旧动能转换，促进科技创新发展，成为全国各地的共同挑战与任务。金融是国家重要的核心竞争力，金融制度是经济社会中重要的基础性制度。中国经济的可持续发展，需要深化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在创新、开放、监管进程中，如何构建一个健康有序、配套健全的市场，如何进一步疏通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链条、提升资金效率，在新的形势下，作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重要抓手的财富管理行业如何进行结构性调整，都有赖于决策者、监管层、机构从业者乃至投资者的勠力同心。
2019年，也是“青岛财富管理试验区”获批之后的第五年，几十项创新试点落地实施，为青岛财富管理中心的发展带来持续的推动力，而与之相伴的“中国财富论坛”也为试验区的发展和资源引进起到重要作用。我们欣喜的看到，当时在时任山东省省长郭树清推动下的光大财富总部也于去年落地青岛，外资金融机构“意才”安家青岛……青岛在最新的“全球金融中心指数”榜单中已跻身前30位。
青岛正面临着如何以财富管理为突破口深化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力的重大机遇。青岛市委书记王清宪上任后，提出了建设国际航运贸易金融创新中心，并发起“十五个攻势”，为青岛下一步发展勾画了蓝图。要实现这些目标，离不开金融与财富管理行业的支持。无论是推动青岛建设国际航运贸易金融创新中心，打造长江以北国家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支点，或推动新旧动能转换、科技创新、经略海洋、深化改革，以及在人工智能、高端制造业等方面实现跨越式发展，都需要丰富的金融产品和有活力的金融体系加以支撑。
“2019青岛·中国财富论坛”在此背景下举办。论坛以“财富助力航运贸易金融创新”为主题，如王清宪书记所说，“航运、贸易、金融，三者是一个互动的系统。航运是贸易的重要载体，贸易是金融的重要依托，金融是贸易的重要杠杆。金融放大贸易，贸易撬动航运。推动航运、贸易、金融紧密互动发展，就是打造一个生态系统。”论坛围绕全球与中国经济、开放与全球投资、逆周期下的财富管理新格局、航运贸易与金融创新、资本市场制度创新与突破、风险投资赋能创新生态、多渠道拓宽企业上市之途、供应链金融与实体经济、全球资产配置路径与未来、移动支付的场景革命、科技助力传统金融焕发新动能等议题开展了深入讨论，并就青岛金家岭金融聚集区的发展路径提出众多建议，同时也解读了《财经智库》杭州金融科技的研究报告，为青岛金融科技的发展提供参考。
回想2019年青岛“中国财富论坛”，颇有些小波折。论坛时间是7月5-6-7日三天，但在7月5日天不作美，北京下起了暴雨，下午和晚上几乎所有航班都取消。证监会副主席方星海、社科院副院长高培勇等重要嘉宾因航班一再推迟，在机场等到半夜，而最终未能赶赴青岛；一些外国嘉宾在北京转机时不得不在京留宿一夜后改乘高铁；幸好央行副行长陈雨露、银保监会副主席曹宇等嘉宾赶在雨前抵达青岛。而陈雨露副行长、曹宇副主席对“中国财富论坛”的评价给与会人员留下深刻印象。陈副行长将“中国财富论坛”评价为“中国财富管理行业发展的重要风向标”；而曹宇副主席强调：“中国财富论坛已发展成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财富管理交流平台，在聚集专业智慧、推动中国财富管理行业探索前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全球化挑战与中美贸易战是近两年来最受关注的话题，中美嘉宾都非常关注中美的未来以及如何应对。发改委学术委研究员、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员张燕生提到G20的领导人为全球缺乏增长动力、世界往何处去感到焦虑，中国要“要保持历史耐心、战略定力、底线思维。面对两个大国博弈，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上海重阳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王庆提到“要切忌把短期问题长期化”，长期促进经济增长的因素是确定的，那就是全要素生产力的提升，包括科技的进步和体制机制的创新。美国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前主席Austan GOOLSBEE认为中美两国的冲突从长期来看还有可能会逐渐化解。
虽然国际形势相对趋紧，但中国还是要坚定推进改革开放，特别是金融领域开放的真实步伐。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陈雨露提到要“扩大金融业高水平对外开放，推动形成财富管理开放新格局”，具体将“推动实行准入前国民待遇加负面清单管理模式，制定统一的准入和监管标准，确保中外资机构皆可依法平等进入负面清单之外的领域和业务，不断扩大金融市场双向开放，满足国内投资者在全球范围内配置资产以及国际投资者配置国内金融资产的需求。”
开放既要“引进来”，瑞银证券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钱于军用数据告诉大家外资进入中国市场已成“新常态”；也要“走出去”，招商银行总行首席投资官赵驹提到中国的海外投资虽然这两年有所回落，但情况似乎不那么完全悲观。就在近几天，央行和外汇管理局联合发文，取消了境外机构投资者额度限制，这是开放金融市场、吸引外资入华投资的一大步。近日，央行已经批准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以合资方式进入中国，在中国开设银行卡清算业务，此举反映了中国正在进一步开放和金融业改革。
制度和机制创新是发展的动力。银行理财子公司作为财富管理行业的热点很受关注，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副主席曹宇提出“要引导理财子公司起好步、亮好相、开好头，坚持严格监管，维护公平竞争，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时任度小满金融副总裁、现任光大理财董事长张旭阳提出理财子公司的三个责任：“更加有效促进储蓄向投资转化，促进中国资本市场发展；促进个人的财富管理的保值增值；成为金融科技的创新堡垒，成为创新发动机的角色。”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原副理事长王忠民则就如何管理五万亿社保资金提出了自己的新思路。在资本市场领域，中国证券业协会执行副会长安青松提出加快完善资本市场基础制度；贝恩投资私募股权（亚洲）有限责任公司董事总经理竺稼明确提出打破二级市场退出壁垒，以活跃整个资本市场。
科技创新赋能金融也是论坛讨论的热点。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会长李东荣提出财富管理行业高质量发展应注重发挥金融科技作用，“科学高效地设计出既符合监管要求，又满足人民财富管理需要的产品，推动财富管理行业实现高质量发展。”与此同时，传统金融业也在转型过程中向数字经济迈进。中国银联推出的“云闪付”在社会中产生影响，并在本届论坛组织了“移动支付的场景革命”专场讨论。青岛市市南区则组织了“科技助力传统金融焕发新动能”的讨论。来自杭州金融科技课题组的专家和企业家则分享了观点和经验，为青岛和全国提供借鉴。
对于青岛非常重视的航运贸易金融创新，来自中、英、德、美、韩的嘉宾分享了宝贵经验。时任青岛港集团董事长李奉利展示了青岛港如何助力青岛成为航运贸易金融中心的做法；国家发改委综合运输研究所所长汪鸣就港航协同发展、打造枢纽经济分享了观点；德国汉堡港口物流公司董事局主席Ruediger GRUBE认为创新对港口未来发展至关重要；航空管理集团CEO、DHL Express美国区前首席运营官Peter DAVIES则分享了空港经济的经验——这对新机场即将投入运营的青岛也很有借鉴意义；伦敦海事服务协会前CEO Doug BARROW则侧重谈了航运金融的作用；韩国CJ物流中国区总裁兼CJ荣庆物流共同总裁鱼在爀则给青岛市和青岛港提出了具体的建议。
回顾“2019青岛·中国财富论坛”的内容，结合当前疫情下的全球与中国局势，有几点感想：
第一，全球化虽然遭遇挫折，近期的疫情让国际氛围更加紧张，中美关系前景堪忧，不确定的世界让已经错踪复杂的政经结构再次发生剧变。尽管基辛格感叹“中美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但或许中美关系不是要回到从前，而是要抓住切入点和共同点或互补点，这是双方面临的共同课题。在疫情面前，各国虽然也在打口水仗，但最终还是要靠科学的分析研究与合作的态度共同度过这场全球危机。
第二，历史上的许多重大灾难事件往往成为改变历史进程的催化剂，但需要理性的思维来对待。进入新世纪以来，各类灾难、危机不断，2001年的911事件、2003年非典、2004年印度洋海啸、2005年卡特里娜飓风、2008年汶川大地震、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09年全球甲流H1N1，2013年埃博拉病毒，2020新冠病毒……新冠病毒绝不是人类所遭受的最后一次灾难，但面对灾难，积累经验，汲取教训，人类社会才能不断前行；冷战思维和民粹主义，只能把世界更加推向深渊。
第三，在中国融入世界的过程中，要保持一种谦虚谨慎的态度和战略定力。最近中行“原油宝”事件让我们更加认识了国际市场的风险与自己能力的不足。在国际金融巨头的挑战面前，我们在一些领域要像小学生，在加大开放的同时也要学习经验与控制风险。提升自身还是第一位，而强健自己才有能力应对外部环境的变化。中华民族在走向世界的过程中，要有不卑不亢的胸怀走向世界，同时以兼容并蓄的气度让世界走向我们。
第四，中国改革、开放、创新的步伐永远不能停滞。在经济增速逐步回落的情况下，如何真正保持高质量发展，除金融领域的改革开放，可释放新动能的改革领域还有很多，如社会治理体系、共同服务体系、财政与货币政策、人口与户籍政策、国有企业、土地制度、贫富差距等等，但在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的情况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进一步推动改革，需要更大的勇气与智慧。
第五，财富管理市场的发展与开放将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推动力。加快推进多层次金融市场体系建设，完善广覆盖、差异化的金融机构和产品体系，在满足群众日益增长的差异化、个性化财富管理需求的同时，引导财富管理行业反哺实体经济，避免资金过度流向房地产等领域，是监管部门和行业的重要任务。
总之，从长远看，疫情可能导致全球格局的分散化与多中心化，而疫情所产生的激烈纷争，可能将使中国在疫情后面对更为严峻的国际形势。一方面，短期应通过超常规的扶持措施帮助受疫情影响的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度过难度，避免冲击演变成趋势性、系统性、内生性和中长期问题；长期则需要通过改革，激发中国经济和金融新活力，理顺中国经济内循环，以底线思维应对异常复杂的国际环境；但另一方面，应该认识到40多年来中国经济发展所取得的成就与中国拥抱全球化、与各国开展各方面、各领域的交流与合作密不可分。要“避免因一时短视而犯下不可挽回的历史性错误”，更要保持历史耐心和战略定力，保持进一步扩大开放包容、和而不同、共享合作的心态。
疫情终将过去，人类终将前行。衷心祝愿世界，祝愿中国，祝愿山东，祝愿青岛。
最后我要代表《财经》杂志感谢：已经离开山东但始终对“中国财富论坛”给予高度关注和支持的郭树清主席，以及一行两会领导对论坛的支持；感谢山东省政府、青岛市委市政府领导的支持，感谢王清宪书记和孟凡利市长，感谢时任副市长刘建军；感谢青岛金融局的专业支持和具体指导，感谢王锋局长、王锦玲副局长、李鸣处长等；感谢人民出版社重点工程办主任、编审鲁静的专业编辑；最后，再次对所有“中国财富管理论坛”做出贡献的嘉宾及工作人员表示感谢！
2020年6月于北京
216.73.216.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