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党通过各种手段获得稀缺的号源,高价兜售,实际上就是在利用畸形的医疗服务体系寻租,是对缺乏分级诊疗的畸形医疗服务体系的“将错就错”。
“黄牛党”在全世界都是一种常见的现象。紧俏的演唱会、体育赛事座位有限,遭遇到稀缺,热情的观众就会求助于高价的“黄牛”。不过,像中国这样长期稀缺,“黄牛”操纵中国顶尖医院的专家号源长达数十年,发展成地下产业,也是比较少见。最近,北京警方抓捕了部分医院门口的“黄牛党”,结果不少人都是执法部门的“熟客”,就是明证。
其实,每过两三年,“外地女怒骂黄牛将300元专家号炒到4500元”的热点新闻事件,就会出现一次。媒体每次都会掀起一波浪潮,全社会怒批“黄牛”。上一次医院“黄牛”引起舆论关注是2012年。当时,北京协和医院知名教授在微博上抱怨,当天“5位电话预约号中有4位患者”是通过“号贩子”购买,“每号800元”,自己替号贩子打工挣钱。这一条微博迅速引发一轮猛烈报道。
经过多轮批评,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明白:黄牛操纵专家号源,最直接的原因是医疗资源稀缺,跟中国医疗服务提供体系的格局密切相关。
在分级诊疗完备的国家和地区,小病在基层通过诊所和社区医院解决,大病则到大型医院;基层诊所和社区医院相当于医疗体系守门人,提供小病的门急诊服务,再把筛选出来的少数大病患者转诊到医院。
比如,2007年,香港医管局下设的公立医院和公立诊所,支撑着91%的住院患者、29%的门诊患者的医疗服务;私立医院和私立诊所支撑着9%的住院患者、72%的门诊服务。
分级诊疗完备的中国香港地区,其服务体系是金字塔型服务机构:位于塔基的基层诊所和小型医院提供大量简单重复门急诊服务,位于金字塔尖的医院主要提供手术服务。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中国大陆的医疗服务提供体系是完全反过来的,呈现为倒金字塔结构。中国的医院除了提供将近80%以上的手术服务,还提供了超过40%大量普通门急诊服务,把原本基层医疗机构的活儿都抢过来干了。
事实上,尽管中国政府建立分级诊疗体系的努力已有多年,但是医疗服务体系自身的发展几乎脱缰,似乎已经有点不在决策者的计划和规划控制的范围内。
中国的医院不仅提供大量的普通门急诊服务量,而且其增速还一直高于诊所、卫生院、社区医院等基层医疗服务机构。 2015年1-4月,全国医院总诊疗人次9.6亿人次,同比提高5.8%;全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14.3亿人次,同比提高1.8%。这一趋势已经持续多年。
这一畸形的倒金字塔格局必然导致医院的繁忙和门庭若市,压力越来转移给更加位于金字塔尖三级医院。除了手术量庞大,中国三级医院的普通门急诊的诊疗人次已经超过二级医院、一级医院的总和。2015年1至4月,全国三级医院诊疗人次超过4.5亿人次,增速更是高达10%;同期,二级医院和一级医院诊疗人次总量不到4.3亿人次。
在经济发达的北京、上海等地,因为要接诊大量外地患者,医疗服务体系畸形程度更加严重。2014年,除了完成大量手术不说,北京全市医疗机构门急诊服务量22967.1万人次;全部医院普通门急诊量为15751.0万人次,相当于全市门急诊服务量的68.5%;在医院门急诊量中,单单三级医院一类就完成了11058.2万人次, 占到全市服务门急诊服务量48.1%。同期,北京基层医疗服务仅4857.0万人次,占比仅为21.1%。
一个极度虚弱的基层医疗服务体系自然无法支撑医疗服务的金字塔。北京的数据表明,中国医疗服务体系的问题特征就是,越是经济越发达地区,以三级医院为代表提供的普通门诊服务占比越高,拿走的基层医疗服务份额越大。
在畸形的医疗服务体系之下,一些大型公立医院俨然已经成为接诊患者的流水线。这一流水线不仅虹吸患者,也虹吸小型医院培养的优秀医生,让中国的基层医疗体系迟迟无法发展起来。为了接诊患者,医院把大量人力投放在接诊原本应该去诊所和社区医院就诊的患者,拖累专科医生培养,简直导致优质医疗资源缺乏。同时,医院有限的成熟医疗专家,他们不仅要负责手术、科研、带教,甚至还要像全科医生一样处理初诊患者,以极低的效率从中筛选出大医院真正需要的患者。
在畸形的医疗服务体系之下,专家资源有限还被分散使用,患者的需求极大,医疗黄牛党才得以长期控制医院的专家号号源。只要畸形的医疗服务体系存在,他们就可以持续操控专家号源,哄抬医疗服务价格。虽然他们可能给一些真正需要专家接诊的患者提供了方便,但是由于医疗体系长期畸形,黄牛价格恐怕已经偏离了真实价值,4500元价格才会让社会哗然一片。一些业内专家指出,黄牛党通过各种手段获得稀缺的号源,高价兜售,实际上就是在利用中国畸形的医疗服务体系寻租,是对缺乏分级诊疗的畸形医疗服务体系的“将错就错”。
每一次黄牛党被媒体管制,执法部门就会在大规模范围内展开行动,抓捕黄牛党。一旦社会关注减少,执法部门稍微一松懈,黄牛党就会死灰复燃,甚至可能再次提高黄牛价格。因为黄牛倒票的风险也是一种成本。
过去,政府和医院也想了一些其他办法来解决黄牛问题,最早有电话预约,现有大面积网络预约、APP预约,希望通过预约来解决问题。不幸的是,患者预约可能爽约,更关键的是“黄牛党”也会随之升级,网络刷票抢票技术已经被黄牛使用了。一些推行网络预约的医院同样面临黄牛党的问题。
如果医疗服务体系不能重构,高效率的分级诊疗体系无法建立,“黄牛”也就不会消失。他们甚至还可能凭借垄断号源,坐地升级和涨价。媒体这一轮热炒“黄牛”的势头已经快过去,或许“黄牛党”又会迎来两三年的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