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一架私人飞机，曾是中国高净值人群们展示财富和江湖地位的象征——私密的空间、比民航飞机更舒适更快捷的享受。一架架以人名、企业名命名的私人飞机，留下不少坊间津津乐道的都市传说。
然而，在多重因素影响下，中国大陆注册的公务机数量从2021年起持续下滑，至2025年末降至180架，较高峰期明显减少。
这不能简单理解为“消费降级”——飞机数量在减少的同时，实际飞行数量却在上升。据统计，2025年中国地区公务航空航段运行量同比增长7.5%，跨境航段增幅达12.4%。这背后，是越来越多的高净值人群和企业不再自购飞机，包机成为承接高端出行的主要出口。
私人飞机所属的公务航空市场，通常被视为经济“风向标”或“晴雨表”。机主的身份、飞行频次、飞行目的地，无不反映着经济潮水的起落。
例如，近年赴港上市的内地企业明显增多，乘坐私人飞机或者包机前往香港的企业家数量随之明显增加。维思达全球控股及维思达公务机亚太区总裁黄静文告诉《财经》记者，过去一年大量私人包机进出中国香港，同比增长约35%。香港往返上海的包机航线，已跻身亚太最繁忙的航线之一。
包机的商业模式是按小时进行收费。以维思达为例，客户可以单次购买服务，也可以购买50小时起步的飞行小时卡。按照机型不同，每小时费用从1.5万美元起（约合人民币10万元）。
近年私人飞机的变迁，见证了中国财富怎样的暗流与明线？《财经》记者进行了多方采访，得出三点洞察。
富人从买私人飞机改为包机
十几年前，名流高净值人群购买私人飞机蔚然成风——耗资几千万、几亿元买一架飞机，以自己或者公司的名字命名，高调往返于各类场合，既是富裕阶层的身份标志，也是重要的社交和商务工具。
2014年被媒体称为中国私人飞机的“起飞之年”。当时，中国的公务机注册量刚超过300架，已有从业者乐观喊出十年后1200架的目标。而且，中国买家偏好机身较大、可跨洲飞行的高端机型，均价接近人民币2亿元，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中国蓬勃的公务机产业，在国内乃至全球都引发了广泛关注。
然而，这一趋势并未如十年前的预期那样延续。据咨询公司亚翔航空统计，截至2025年底，大中华区在役公务机总计332架，同比仅净增1架。其中，中国大陆注册的公务机数量自2021年起持续下滑，至2025年末降至180架。
在2018年的最高峰，大中华区有600多架私人飞机，如今保有量持续净流出，湾流、庞巴迪等制造商都撤出了中国市场。部分曾拥有私人飞机的企业家和企业已陷入困境，将飞机转卖求生；新买主亦日趋稀少，按小时从第三方服务商包机，成为富裕阶层更务实的选择。
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重要的一点是：高净值人士逐渐意识到，运营一架飞机远比购买一架飞机复杂得多。如果仅仅拥有一架私人飞机，很难获得“想飞哪就飞哪”的体验。
《财经》记者采访了解到，乘坐私人飞机飞往世界各地，要提前协调目的地机场的起降时刻、加油、配餐等种种资源。全球有接近5万个机场，其间各种规定天差地别，这就需要培养一支专业且庞大的后备团队随时待命，远不止雇佣几个飞行员和乘务员那么简单。此外，如果飞机正在维修或者飞行，此时又希望飞机去执行其他任务，一架飞机分身乏术，远不能达到想象中的方便。
航空业是以规模为核心的行业，大型航空公司普遍拥有数百架飞机以及遍布全球的航点，只有形成庞大的飞行网络，才能获得“随时随地”的便捷飞行体验。因此，如果仅有一架飞机，不仅运营成本很高，出行体验也难以保证。
于是，在中国私人飞机保有量逐年下降的同时，包机需求明显上升。航空数据平台航班管家发布的《2025国内公务航空年度运行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地区公务航空航段运行量同比增长7.5%，跨境航段增幅达12.4%。
总部位于阿联酋迪拜的维思达全球控股是领先全球的公务航空集团，维思达全球控股及维思达公务机亚太区总裁黄静文告诉《财经》记者，2024-2025财年，其大中华区年度航班流量同比增长32%，中国内地市场增长28%。
在黄静文看来，中国高净值人群越来越务实，不再执着于拥有飞机的所有权，而是更青睐纯粹的飞行时数使用权。与传统客户沉迷奢华炫耀不同，当下客户注重效率与个人时间价值最大化，用省下来的时间创造出更多的价值。
谁在包机？为何包机？
中国公务航空集团董事局主席廖学锋和飞机打了30年交道。他观察到，2008年之后，中国企业家正式开始较成规模地购买公务机，到2009年中国大概出现30架私人飞机。这一轮次的买方大多来自房地产与能源行业。
到了2014年、2015年，第二批的私人飞机买家登场——年轻的互联网创业者们，一部分P2P创业者以及制造业老总们。
再到近几年，各种红利褪去，私人飞机的买方更多变成了实体经济的企业家，他们中既有高端制造业的老板们，也有卖矿的、炼钢的、制药的实业家。
公务机机主的变化代表着钱的流向。从地产、能源到互联网、金融、制造，再到高端制造、大宗商品、医药、科技，行业的起落应和着中国最富有人群的造富曲线。
黄静文观察到，中国公务机乘客的年龄和欧美相比，明显趋于年轻化。从行业背景来看，近年中国内地的人工智能、科技公司高管新晋为客户。
这与整个地区超高净值人群的扩张趋势一致。根据瑞银的最新数据，2025年前后，中国大陆的超高净值个人数量可能超过5万人。随着经济结构转型，一个以科技创新、产业融合、资本运作为核心的新创富时代已然来临。
无论什么背景，高净值人群选择私人包机的核心目的是一样的：节约时间，提高效率。用一句形象的话说，民航是“人等飞机”，公务机则是“飞机等人”。
在公务机候机楼，乘客几乎可以刚下车，就过安检、上飞机。《财经》记者留意到，公务机候机楼不像机场设有餐饮服务，只提供饮品和小包装零食——因为乘客普遍不会在此停留，机上餐饮由本地合作餐厅直接送入机舱。
安全和私密同样是高净值人群的重要考量。用维思达全球控股及维思达公务机亚太中东非洲区营销副总裁杨慧敏的话来说，一趟民航行程乘客可能需要接触约700个接触点，而包机仅有不到20个。疫情期间，原本习惯乘坐民航头等舱的乘客转为使用公务机出行，这部分用户很多留了下来，趋势延续至今。
舒适性，则是公务机的另一重关键优势，尤其在长途飞行时，旅客的休息、开会、办公需求都至关重要。如果是家庭出行，还要进一步考虑儿童和成人的空间分隔等因素。
以庞巴迪环球8000飞机为例，这是行业内最新、最热的超大型公务机，其客舱分为四大区域，包括乘务员工作休息区、主客厅、次客厅以及卧室，最多可容纳14名乘客，其中8名乘客可以平躺休息。
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包机出行需求，公务机公司也在加速扩张。2026年2月，维思达与庞巴迪签署协议，确认订购40架挑战者3500公务机，并取得额外120架的购买选择权。同时，其自有机队中的环球7500正在全面升级为环球8000。该机型可以不间断飞行最长17小时，航程约8000海里（约14816公里，这也是其名字的来历），这意味着它能从北京、上海和香港出发直飞纽约、伦敦以及米兰等城市。
航线图上的中国经济脉搏
对观察者而言，公务机航线图是经济的信使。公务机的相关数据，勾勒出中国经济的几条暗线。
首先是中国香港。黄静文表示，在过去一年中，亚洲地区大量私人包机进出香港，这一趋势同比增长约35%。这一变化反映出区域内超高净值人群规模正在扩大，同时全球商业资本对亚洲的关注度也在持续上升。
香港商用航空中心行政总裁刘敏仪告诉《财经》记者，近年赴港上市的内地企业明显增多，乘坐私人飞机或者包机前往香港的企业家数量随之明显增加。香港商用航空中心于2026年5月完成耗资数亿元的大规模翻新，翻新亮点包括亚洲首创的26米由候机楼直接延伸至停机坪的天际簷篷，并新增多个独立贵宾室，在高度保护乘客隐私的同时，并设有落地窗可全景观看机坪；同时，提升整体服务和效率，增強乘客出行体验。
观察航线版图，上海往返香港的航线流量近年增幅明显。在黄静文看来，这说明香港与上海作为跨境财富与商务“双枢纽”地位在不断巩固，整个亚太高端航空与奢华出行市场持续复苏，并呈现进一步扩张的态势。
一个格外值得关注的趋势是，香港扮演的角色日渐多元化——香港仍是区域内关键的金融中心，但越来越多乘客专程前往香港已不再完全基于商务需求，公务和休闲的界限正在瓦解。“可能会有客户来香港开会两天，再留下玩一星期，甚至有人是专程飞去吃一顿饭。”黄静文举例。
IPO（首次公开募股）市场的活跃增加了商务往来，同时多项国际体育娱乐大型盛事的举办，吸引更多球星、演艺明星来到香港，催生了“Bleisure（商务休闲）”模式。维思达引用的福布斯研究数据表明，2024年全球“Bleisure”市场规模接近6000亿美元，并预计未来几年保持显著增长。
这意味着，像中国香港、上海，迪拜，新加坡和日本东京这类兼具商业机会与文化吸引力的目的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对于高净值人群而言，追求的已不仅是飞行，而是最前沿的创新与个性化服务。公务机公司也正在迎合这一趋势：为会员购买演唱会门票、餐厅预订等，寻求更大的业绩增长。
除了中国香港，非洲是一个明显的增长点。进出非洲的公务机航线流量正快速增长，公务机企业开始在非洲部署常驻飞机，确保能快速响应包机客户的点对点出行需求。
杨慧敏提到，随着中国与非洲日益紧密的贸易往来，庞大的中国企业出海趋势，催生了到非洲路演、调研、出差的定期飞行需求，而非洲的政商人士也需要有国际信誉高的运营商为其提供点对点的航线网络来往中国。
中国连续17年成为非洲最大的贸易伙伴，目前非洲约有20%出口额至中国，同时约有16%进口额来自中国。根据中国海关总署发布的数据，2025年中非贸易总额纪录创新高，达3480亿美元，同比增长17.7%。
高需求的另一面则是供给不足。杨慧敏表示，非洲的航空枢纽不如其他地区成熟，许多非洲内陆或者国际航线没有点对点的民航服务，所以包机的灵活性凸显，可以满足多点间出差的复杂需求。
一次临时起飞、一个新兴目的地的增频，往往是比GDP（国内生产总值）数据更灵敏的经济活跃度的“即时指标”。公务机航线图上的中国经济脉搏，还在快速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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