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与寿险业的未来

2026年05月07日 15:17  

保险业必须开始跳出“灾难风险”的传统框架,真正理解:在气候变化不断加剧的时代,受到冲击的不只是自然环境,更是“人本身”所面临的风险结构。

大卫·戈麦斯-乌拉特(David Gómez-Ullate)| 文

 

在保险行业中,气候变化至今仍主要被视为与极端天气事件和自然灾害相关的问题。洪水、山火与风暴始终占据议程核心,而且这种关注并非没有理由:这些灾害会带来可见的损失,以及立竿见影的财务冲击。围绕极端天气不断上升的经济影响,灾害模型、再保险市场以及监管压力测试体系都已持续演进。

然而,这种对“物理性损害”的聚焦,却遮蔽了另一种同样可能深刻改变行业格局的气候风险暴露——人类健康模式的变化。对于负债周期往往延续数十年的寿险公司而言,这种缓慢累积的人口与健康变化,或许最终会成为最重要的气候风险之一。

过去十年间,保险公司与监管机构在将气候因素纳入财产保险组合方面已取得显著进展。灾害建模日趋精密,气候压力测试逐渐常态化,监管框架也开始要求保险公司评估极端天气事件对资产负债表的冲击。其逻辑直观且易于传播:如果某一地区未来飓风发生频率上升,那么位于该地区的房屋所有者,很可能将面临更高的保险保费。换言之,气候风险会直接转化为更高的财产损失预期,而这种风险最终由整个保险生态系统共同承担。

但这种围绕资产物理损毁展开的讨论,却忽略了寿险与健康险真正的核心风险:气候变化将如何改变投保人的健康状况。现实中,这类风险同样是在整个保险体系中被层层分摊的——初级保险公司承担第一层损失,而更极端的风险,则通常被转移至全球再保险市场,甚至越来越多地通过“巨灾债券”等金融工具转嫁给资本市场。

这种“盲区”尤为值得警惕,因为寿险行业本身的时间尺度,与气候变化的演进周期几乎完全重叠。寿险与养老金产品所依据的死亡率假设,往往延伸至未来数十年,其传统基础主要建立在人口结构变化、医疗进步以及社会经济发展趋势之上。换言之,人口预测模型通常默认:人类健康水平与寿命改善将沿着相对可预测的路径持续推进。

然而,影响死亡率的环境因素,却极少被明确纳入这些模型之中。事实上,气候变化正被预期将通过一系列长期、渐进式机制,持续改变人类健康结果。对于那些需要管理长达半个世纪负债周期的保险公司而言,这些环境变量,很可能正在缓慢重塑其商业模式赖以建立的人口学基础。

气候变化影响人类健康最直接的方式之一,便是改变与高温和低温相关的死亡率结构。气温上升会在极端高温事件期间推高死亡率,尤其对老年人及脆弱群体影响最为显著;与此同时,更温和的冬季,又会在许多地区降低寒冷相关死亡率。

因此,真正发生的,并非死亡人数单向度地持续增加,而是死亡风险结构正在经历一次缓慢而深刻的重新平衡。在某些地区,两种效应会彼此抵消;而在另一些地区,高温相关死亡率则正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尽管这些变化在年度尺度上看似并不剧烈,但其本质上却意味着:环境条件影响人类生存方式的底层机制,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变。

保险业气候风险的下一前沿,或许已不再只是更精准地预测风暴与洪水。

那么,这些温度变化带来的影响,究竟应如何被量化?这需要将气候科学、公共卫生以及精算建模结合在一起。首先,气候科学家会利用被称为“代表性浓度路径”(Representative Concentration Pathways,RCP)的标准化情景,对未来大气演化进行模拟。这些情景描述了不同社会经济发展路径下温室气体排放可能如何变化,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同升温水平。

随后,流行病学研究者会基于历史数据,利用“分布滞后非线性模型”等统计工具,分析日均气温与死亡率之间的关系。最终形成的是一组具有地区与年龄差异的“相对风险曲线”,用于衡量不同温度条件下死亡概率如何上升或下降。

这些额外风险随后可以被纳入“气候调整后的生命表”之中——而生命表,正是精算师为保险产品定价、计算准备金时最核心的基础工具。

从精算视角看,即便死亡率模式仅发生微小变化,只要这种变化长期持续,其影响也可能极为深远。寿险与年金产品的估值,本质上依赖于未来数十年的生存概率。哪怕死亡率出现轻微但持续性的偏移,也会逐渐改变寿命预期,并进一步影响保险赔付与年金负债。

与灾难事件造成的瞬时财务冲击不同,气候驱动的死亡率变化更像一种缓慢累积的结构性力量。它的重要性,并不在于短期规模,而在于其持续性与方向性——它会逐渐重塑寿险公司所依赖的长期人口环境。

气候相关死亡率风险还有一个重要特征:高度地域化。气候变化并不会均匀影响所有地区,不同人口对温度极端事件的脆弱性,也会因当地气候条件、基础设施以及适应能力不同而产生巨大差异。

量化研究已清晰展示出这种对比。例如,根据当前生命表预测,如果气温维持历史平均水平,一位2025年居住在罗马的20岁男性,其预期寿命约为89.5岁;但在RCP 7.0这类强升温情景下,随着高温相关死亡率逐步上升,其预期寿命可能缩短约9个月。相反,同样年龄的人若居住在赫尔辛基,则可能因冬季变暖、寒冷相关死亡减少,而额外增加约3个月寿命。

这些变化最终都会转化为保险行业的财务影响。当气候因素被纳入考量后,寿险与年金产品的定价及准备金规模,可能出现约0.5%至3%的变化。相较其他金融风险,这一数字或许并不巨大,但它具有系统性,并影响整个群体。

尽管关于气候变化健康影响的科学证据不断累积,但如何将这些研究真正转化为精算实践,依然是行业面临的一大挑战。近年来,保险公司与学术研究机构之间的合作,开始尝试填补这一分析鸿沟。

通过将气候预测与温度相关死亡率的流行病学证据相结合,研究人员正建立新的分析框架,把环境变化转译为生命表中的死亡率调整参数。这类方法使保险公司能够评估:不同气候情景将如何改变生存概率,以及长期负债结构。如今,一个横跨气候科学、公共卫生与精算建模的国际研究网络,正在迅速形成,以更深入理解环境变化如何影响死亡率与保险风险。

而死亡率,其实还只是问题的一部分。气候变化同样会通过空气污染、热应激,以及环境条件与慢性疾病之间的相互作用,持续改变整体健康结构。极端高温与空气质量恶化叠加时,会显著提升呼吸系统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尤其对脆弱群体影响更大。

这些机制将直接影响健康保险与长期护理体系。因此,对于保险行业而言,真正理解环境因素如何同时影响“寿命”与“健康”,将成为评估气候变化整体健康冲击的关键。

数十年来,保险行业投入大量资源建立灾害模型,以理解气候变化将如何影响物理资产。这些工具依然不可或缺。

但随着全球持续变暖,保险行业还需要建立另一套平行的分析框架——不仅理解环境如何摧毁房屋、城市与基础设施,更要理解环境条件如何改变人类健康与寿命本身。

这一挑战不仅是科学问题,更是精算问题:如何把气候预测与流行病学证据,真正转化为支撑保险定价、准备金计提以及长期风险管理的人口学假设。

从这个意义上说,保险业气候风险的下一前沿,也许已不只是更精准地模拟风暴与洪水,而是建立新的工具体系,以理解:一个不断变化的气候,究竟将如何重塑“人”本身所面临的风险。

 

注:英文原文发表于 IE Ins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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