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大会手记 | 亚马孙雨林边缘的雄心、努力与现实

来源 | 《财经》杂志 文|《财经》研究员 马铭泽 编辑|黄凯茜  

2025年11月29日 17:53  

本文4748字,约7分钟

巴西将COP30带到一个许多本国人都未踏足过的城市,它将如何被记住?

位于亚马孙河入海口的巴西帕拉州首府贝伦(Belém)被赤道穿过,热带的沃土滋养了周边丰富的雨林生态。2025年11月中旬,第30届联合国气候大会(COP30)在这里举行。

巴西是中国企业出海布局的重要目的地,但相比圣保罗、里约热内卢等商业中心,这座地处北部、与雨林相伴的港口城市鲜少进入主流视野。当COP30落地于此,多少让人感到意外。从规模来看,人口约140万的贝伦不是一座“小城”,面积相当于国内的中型城市。然而,这里分布着数百个贫民窟,公共基础设施薄弱,几乎不具备大型国际会议的承办能力。

COP30开幕前,巴西总统决定在大会期间(11月11日至21日)将首都职能从巴西利亚临时迁至贝伦,各政府部门就地设立办公点、处理行政事务。巴西政府对此表示,此次临时“迁都”具有象征性和政治意义,旨在“强化亚马孙在国际环境议程中的重要性”,并凸显巴西对全球气候问题的承诺。

在贝伦举办的气候大会,无疑是历年来难度最大的一次。巴西总统卢拉在11月19日的演讲中表示,“接受帕拉州和贝伦市作为联合国活动的举办地,是挑战,也是大胆的举措,因为把COP30带到许多巴西人都从未踏足过的城市,远比在一个设施完备的地方举办要难得多。”

1992年,全球变暖议题通过《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成为共识。各国在此公约框架下每年召开缔约方大会(Conference of the Parties,COP),就全球气候治理的关键议题进行谈判,大会最终由主席团汇总形成决议文本,并提交全体会议表决通过,各项决定成为下一年度国际气候行动的指引。

2025年是这套多边谈判机制连续运转的第30年。大会最终历时13天延期结束,190多个缔约方立场不一、诉求分化,在关键议题上的分歧难以弥合。在全球经济与贸易摩擦加剧、地缘冲突持续、国际多边机制信任度削弱的背景中,COP30的整体进展十分有限(详见《气候大会在妥协中闭幕,关键问题仍难落实》)。

“化石燃料退出路线图”是本次气候大会谈判的焦点。

在气候议题的倡议、承诺与现实之间,始终隔着难以跨越的距离。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闭幕后表示,COP以共识为基础,但在地缘政治分裂的时代,达成共识变得越来越难。“我不能假装COP30已经达到了每个需要的成果,我们所处的现实与科学的要求之间,依然有巨大而危险的差距。”他说。

大会结束后的几天内,来自世界各国的参会者迅速四散,贝伦重新回归宁静。

抵达贝伦,比想象更难

从北京出发,需经历五段航程,经转多哈,再在巴西国内中转三趟,总共经历60小时,才最终在大会开幕日的清晨抵达贝伦,扑面而来的闷热空气和信息浓度几乎把我击倒。

多段航程的连续衔接令本就漫长的旅程充满不确定性。任何一段的延误、航班调整或超售,都可能打乱后续全部行程,不少参会者因此被迫滞留、更改航班,要花远超预期的时间和费用才抵达贝伦。

在巴西第六大城市贝洛奥里藏特(Belo Horizonte)转机时,我所在的休息室在凌晨跳闸,陷入黑暗,电子门锁也无法开启。工作人员大声维持秩序,试图让慌张的国际旅客——大多目的地是贝伦——留在原地,等待电力恢复。

对当地人来说,停电早就习以为常。在贝伦的13天里,我已遇到过三次电力跳闸、两次彻夜网络中断。巴西电力以水电为主,清洁能源比例较高,但电网基础设施相对老旧,跨区域输电距离长,再加上高温、暴雨、树枝倒伏等自然因素,局部线路受损或负荷不稳常见。尤其在幅员辽阔、基础设施较差的北部地区,小范围的跳闸和短暂停电频发。

在贝伦市中心登高望远,就能看到宽阔的亚马孙河。

巴西的国内交通以公路和航空为主,多数铁路服务于矿产和农产品运输,客运铁路长期投入不足,覆盖范围有限。在2025年的今天,巴西还没有成型的快速铁路网,在跨越巴西北部、东南部与亚马孙腹地等区域时,航空几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贝伦是帕拉州首府,位于巴西经济相对落后的北部。对其他地区的巴西人来说,这里也不是一个会特意造访的目的地。COP30期间,近5万名参会者在数日内集中涌入,一座没有铁路体系支撑、航空运力本就有限的城市,承受了远超以往的客流压力。即使航空公司已经增设了从圣保罗到贝伦的直飞航线,也是一票难求。

不但有行程延误风险,一些参会者还需要承担数万元的临时买票费用。一位来自圣保罗的参会者表示,不仅贝伦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巴西政府对公共交通的需求预判不足,也很难要求航空公司为COP30准备更充分的临时方案。

一座城市的承载极限

贝伦市政府在COP30的大会协调上,呈现出尽力而为但力不从心的状态。不少巴西人对我表示,这次的安排已经是政府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他们往往会拿出家门口修了15年仍未完工的地铁、反复倒塌的桥梁以及冗长的办事程序证明这点。

由于大会期间机票与住宿价格飙升,许多原本计划前往贝伦的人最终都放弃了行程,当中还包括奥地利总理。对于小岛屿国家和极不发达国家代表团来说,高昂的费用更是无法跨越的门槛,部分代表只能取消原定的参会计划。

大会期间,预定一间普通酒店已经成为奢望。三星级酒店涨价到每晚1000美元以上,市中心的高档酒店更是达到4000美元,而平日的价格只有100美元。据往届COP参会人员回忆,去年的阿塞拜疆巴库COP29、前年的迪拜COP28,均未出现住宿费用如此大幅上涨的情况。

为缓解住宿紧张,巴西政府在会场附近调来两艘邮轮,向各国参会者开放客房预订。只有极少数国家能以每晚100美元至230美元的价格预定,大多数代表团仍需支付约600美元/晚的高昂房费,数量也极为紧缺。

对于普通参会者而言,最常见的选择是民宿。为确保大会顺利进行,贝伦市政府面向市民征集了大量可出租的房源,但每间价格仍高达约每晚200美元。参会者们不仅要接受比平时高得多的住宿成本,还得面对各种现实问题:房间里蚊虫横行、没有热水器和空调、网络信号不稳……一些参会者因此感冒、腹泻、过敏,甚至肺炎发作。

会场本身的情况也与多数人的预期存在落差。许多长期参与气候大会的人都认为,今年是他们经历过的最混乱的一届。会场通道和国家角区域的空调几乎没有作用,部分区域灯光刺眼,另一区域则异常昏暗。接近35摄氏度的闷热让许多参会者彻底放弃正装,改穿凉鞋和短裤。餐食的选择也极为有限,价格还是场外的两倍。一名澳大利亚代表团成员在交谈中说,“我又热又饿,快要晕过去了,我们之后有机会再聊吧。”

边会场馆中间悬挂着一个巨型地球。这座在贝伦城市公园中临时搭建的场馆,通风与空调设施简易

火情的出现更是打乱了整个大会的节奏。11月20日16点左右,会场非洲角附近突然起火。据亲历者描述,现场火光冲天,黑烟四起,花了二十分钟才完全扑灭。当时我在大会媒体中心,看到人群突然往外奔跑,一瞬间还以为是哪位大人物来了。直到听到有人大声呼喊“FIRE”,才抱起电脑就跑。在疏散过程中,几位巴西参会者告诉我,他们从主办方处了解到,本次失火很可能是由于电路老化导致的充电起火。

这场意外使所有会议延后了半天。面对随时可能被打乱的日程,我的心态已经逐渐缓和。站在烈日下等待出租车时,一支过路的乐队开始演奏民间乐曲,周围的小商贩也聚集过来兜售高糖零食。人们彼此交换着疲惫而无奈的微笑,话题也从谈判进程变成了“吐槽”,大会的凝重在那个下午被打破。

COP30结束了,它会如何被记住?

亚马孙被视为“地球之肺”,也是当地原住民的家园。它蕴含巨大的碳汇能力,孕育着世界上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其健康状况与全球气候变化息息相关。选择贝伦作为COP30的举办地,重要原因之一也正是借其毗邻亚马孙雨林的独特地理与文化象征,让森林保护站上全球谈判的中心。

贝伦是一座真正的雨林城市。11月的贝伦高温湿润,每天下午都有一场暴雨砸在会场的薄膜顶棚,发出炸爆米花一样的巨大响声,让会场里的人只能听到半米以内的交谈。这种气候让城市与雨林的界线显得模糊:树叶上永远有水滴,芒果被暴雨砸落到地上,空气中带着土壤和河水混合的味道,衣服一旦打湿就很难干透。

贝伦市内的雨林景观

尽管与会者能够真切感受到雨林的气息,但本届COP在森林议题上的推进依然十分有限。巴西在大会期间正式推出“热带森林永久基金”(TFFF),作为东道国号召各方共同出资保护全球的热带森林。该基金计划三年内筹集1250亿美元,通过公共与私人资金撬动形成长期的森林保护激励机制,其中至少20%将用于支持原住民与地方社区。

在COP30开幕前,TFFF获得约55亿美元的初步出资承诺。会议期间,德国承诺出资10亿美元,这成为少数明确新增的进展之一。但除此之外,TFFF 并未在后续谈判中获得更多具体支持,也未被写入更具约束力的机制设计。对于将森林视为核心议题之一的COP30而言,这样的推进幅度仍然有限。

森林砍伐议题在大会最终版案文中的形态更让人失望。COP30大会期间曾讨论制定一份“零毁林路线图”,要求各国展示如何兑现两年前在迪拜作出的“2030年零毁林承诺”。但最终这一提案被从案文中撤除,相关内容被弱化为原则性表述,没有形成具有操作性的监督和落实机制。尽管东道国巴西希望借贝伦之名让森林成为本届气候大会的议题亮点,但从结果看,“停止毁林”依然停留在倡议层面,与真正的制度约束仍有相当距离。

COP30绿区对公众开放,经常举办活动,原住民们在这里摆摊售卖工艺品

作为一座依傍自然景观的城市,贝伦的现实远不如外界想象中的宁静和谐。中心城区仿照欧洲城市的街道布局,大多数的普通居民则密集地居住在城郊和亚马孙支流两岸。

在贝伦的街巷中行走,路边堆放的大包垃圾时常可见,偶尔还有啮齿类动物一闪而过,污水气味在高温中蒸腾。即使在主城区,想找到垃圾桶也不容易。当我询问民宿房东,垃圾该如何处理时,他的回答是“直接扔到路边地上”。几次搭乘房东的车路过贫民窟地区,他告诉我,那里的卫生条件远比城里更差。他在贝伦生活了五六年,从未踏足过那片地区,“今后也不会去”。

我问当地居民,COP30这样的大型活动能否给贝伦带来实际的好处,得到了一些积极的回应:贝伦因大会获得了空前的知名度,登上诸多国际媒体新闻头条;拥有房产和店铺的人在两周内就完成了平常数月甚至一年的营业额……但在这里,能够拥有住房和店铺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巴西整体贫富差异较大,经济落后的北部地区尤甚。在贝伦以及周边市镇,近六成居民生活在垃圾和污水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人口高度密集的贫民窟中。

在贝伦经商多年的一对福建籍的年轻夫妇告诉我,当地人月收入不到1500雷亚尔(约合人民币2000元)很常见。这意味着,人均100雷亚尔的餐厅,或单程30雷亚尔的出租车与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无缘。为COP30新建的大量住房主要集中在生活成本较高的中心城区,当参会人员打道回府,这些房屋将以商业租赁的形式继续运营,但这仍然与低收入人群无关。

在一个个会议与活动的奔走之间,大多数远道而来的过客大概无暇停下脚步,去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更难亲眼看到那些最容易被气候变化影响的脆弱群体。而气候议题本身,始终关乎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正是在这样的缝隙里,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类距离自己想象中的共同体还有多漫长的路要走。